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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阿麥的胳膊虛軟無力,撐不了片刻便又倒了下去,後腦砰的一聲砸在車廂地板上,有些疼,卻讓她的神志清醒了過來。商易之,商易之在看她!他在看什麼?阿麥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去抓自己的衣領,上衣完好無損。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又扶著車廂坐起來,小心地看著商易之,說道:「將軍,阿麥腿上有傷,沒法給您行禮了。」

  商易之還是冷著臉打量阿麥,阿麥提心吊膽地等了好半天才聽到他冷哼一聲說道:「披頭散髮的,像什麼樣子!」說完便摔下了車簾,轉身而去。

  阿麥呆住,伸出手摸了摸頭髮,原本束在頭頂的髮髻早已散了,頭髮上還糊著血漬,一縷一縷地、胡亂地散落下來,發梢已經過肩。她心裡一慌,因為怕被人看出破綻,她一直不敢留長髮,幾年前甚至還剃過一次光頭。漢堡戰亂之後,她雖沒再剪過頭髮,可卻從沒在人前放下過頭髮。也不知道頭髮是什麼時候散的了,只記得上騾車前還是束著頭髮的。阿麥在車廂裡胡亂地翻了翻,果然找見了束髮的那根發帶,慌忙把頭髮又重新束了起來。

  車簾又被人突然撩開,露出的卻是徐靜的那張乾瘦的臉,他眯縫著小眼睛打量了下阿麥,然後嘿嘿地笑了,說道:「阿麥啊阿麥,我早就說讓你跟我一起坐騾車,你偏偏還不肯,這回怎麼樣?還是上了我的騾車了吧?」

  說罷徐靜便挑著車簾往車上爬,嘴裡叫道:「讓一讓,把你那腿搬一搬,給老夫騰個地方出來。」

  阿麥聞言忙用手搬著傷腿往一邊移了移,給徐靜騰出大片的地方來,倚著車廂壁坐了。

  沒想到徐靜卻突然停住了,聳著鼻子嗅了嗅,面色變得十分古怪,然後便撅著屁股退了出去,捏著鼻子叫道:「阿麥,你可真是要熏死老夫了,趕緊的,快點把你的腦袋洗洗,身上的衣服也都給我扔了!」

  阿麥一愣,自己抬了抬胳膊嗅了嗅氣味,然後又聽見徐靜在車外對親兵喊:「快點給她弄盆水來洗洗頭髮,還有,車褥子也不要了,一塊給撤出來好了!」

  那個親兵應聲去了,過了一會兒便端了一盆水來到車前,向徐靜說道:「先生,軍需官那裡也沒有帶褥子出來,商將軍知道了,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給我了,說先給先生當褥子用著,等遇到了村子再去給先生尋。」

  「哦,」徐靜也不客氣,接過披風抖了抖,見很是厚實的樣子,便點了點頭,沖著車裡喊道,「阿麥,趕緊爬出來,先把頭洗了。」

  話音剛落,阿麥已經從車裡探出頭來,用雙手搬著受傷的那條腿往外放。那親兵見狀忙端著水盆上前,說道:「麥大哥,你別下來了,我給你端著水盆,你低下頭洗洗就行了。」

  阿麥沖他笑了笑,轉頭看徐靜正盯著自己,也沒說話,只是把上身被血浸透的軟甲脫了下來扔在了地上,又伸手去脫外面的衣服,見裡面的夾衣也星星點點地沾了些血跡,阿麥的眉頭皺了皺,稍猶豫了下便去動手解衣扣。那親兵見了,有些為難地說道:「誰也沒帶多餘的衣服,這夾衣就別換了,麥大哥先將就一下吧。」

  阿麥的手停了下,抬頭詢問徐靜:「先生,這怎麼辦?要不您就先把將軍那披風借給我用,我好歹裹裹,怎麼也不好在先生面前光著屁股吧。」

  那親兵聞言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卻見阿麥和徐靜都沒笑,也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趕緊又憋住了,低著頭不敢出聲。

  徐靜的視線從阿麥的臉上轉了一圈,便有些不耐煩地說道:「算了,算了,把外面的髒衣服先扔了就行了。」

  阿麥低下頭隱約動了動嘴角,不慌不忙地把夾衣的領口系好,就把頭紮入了那親兵端的水盆中,這才解開了束髮的發帶。現在已經入冬,天氣早已冷了,阿麥的頭皮剛一入水便激得她打了個冷戰。面前的親兵充滿歉意地說道:「真是對不住,這會兒實在找不到熱水。」

  「沒事。」阿麥低著頭說道,用手把頭髮搓了搓,草草地洗了洗上面的血污,便趕緊抬起了頭,擰了擰頭髮上的水,胡亂地用發帶把頭髮紮了起來,然後抖著身體看向旁邊的徐靜。

  徐靜小眼睛眯了眯,擺了擺手說道:「行了,趕緊進去吧,瞧凍得跟落水雞似的。」說完又不知從哪裡扯了塊手巾扔給阿麥,「把你那頭髮擦擦,先讓人把褥子換了再說。」

  阿麥接過手巾隨手蓋在了頭頂,遮住了臉慢慢地擦頭上的濕發,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把手巾扯下來,沖著徐靜笑道:「先生,您好歹去給我找條褲子來,我這一條腿的褲子也要不得了,不然我可真在您面前失禮了。」

  徐靜的鬍子抖了抖,沒好氣地說道:「黑燈瞎火的,老夫上哪兒給你找褲子去?你將就一下吧。」說著便從阿麥的旁邊爬上了車,又催促阿麥道,「趕緊,這就要走了,你快點進來。」

  阿麥一愣,不過還是很聽話地爬進了車廂。車廂裡亮了一盞小燈,徐靜已經把商易之的披風當做褥子鋪在了車廂裡,正坐在上面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阿麥又忍著痛把傷腿放好,露出光溜的一條腿,就隨意地坐在那裡,問徐靜:「先生,我們這是去哪裡?戰場這就打掃完了嗎?」

  徐靜睜開眼隨意地瞥了阿麥一眼又閉上了眼,不陰不陽地說道:「去哪裡?我們自然是要回豫州,陳起領著敗兵退回了靖陽,怎麼著?你還敢追到靖陽去?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戰場早就收拾完了。」

  阿麥聽他這樣說後便有些沉默,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原來她這一倒下去竟然是昏睡了一天一夜,這回醒來已經是隔日的晚上,商易之不但打掃完了戰場,還在烏蘭山脈的山坡上為戰死在這裡的南夏將士立了個碑。

  徐靜見阿麥沉默下來,忍不住又睜開眼有些好奇地問道:「阿麥,你昨天為什麼要往北漠主帥那裡衝殺?你想幹什麼?」

  阿麥聞言稍怔,隨即便笑道:「先生這話問得奇怪,阿麥自然是想去擒殺韃子的主帥陳起了。」

  徐靜捋著鬍子不語,一雙小眼睛裡冒出點點的精光,直盯得阿麥都有些心顫,這才移開了目光,淡淡地「哦」了一聲。

  阿麥一看他這樣,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訕訕笑道:「就知道騙不過先生,我實說了吧!先生還不知道我的膽子,自然是繞著刀槍走,將軍讓我去送信,我走到半路見唐校尉那裡已經提前行動了,便想趕緊回來。誰知剛掉轉了馬頭,就不知從哪裡射過來支箭,驚了我的馬,帶著我就沖向韃子的帥旗過去了,我也沒法子,又不敢跳下來,當時嚇得差點尿了褲子,後來有韃子攔我,殺急了眼也就忘了害怕了。」

  徐靜也不說話,阿麥也不知他是否相信自己的說辭,不過現在已是騎虎難下,只得乾笑了兩聲,不好意思地說:「先生,這事您能不能別告訴別人,別人要是知道根由了,豈不是要笑話死我?不管怎麼說,好歹我也殺了幾個韃子,也受了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了吧?」

  徐靜嘿嘿乾笑兩聲,不置可否,又倚回車廂上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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