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82年生的金智英 | 上頁 下頁
二一


  金智英的預產期已經過了好幾天,卻遲遲沒有任何產兆,孩子在肚子裡越長越大,羊水也越來越少,於是他們決定催生。入院前一天晚上,金智英和鄭代賢總共吃了四人份的烤五花肉,還各自吃了一碗米飯,然後提早就寢。金智英輾轉難眠,既害怕又好奇,究竟生孩子會是什麼感覺。她腦中浮現了一些記憶片段,諸如小時候姐姐幫她做手工作業,學校郊遊日母親包了壽司卷卻忘記在裡面放醃蘿蔔,孕吐嚴重時女同事買了爆米花給她吃……當時的心情與感覺再度鮮活地湧現。她直到清晨才終於睡著,其間也來回做了幾次生孩子的夢。

  金智英一早就抵達醫院,換好衣服後,護士幫她灌腸,再把胎心監測儀圍在她肚子上。她躺在待產室的病床上,被打了一支催產針,這才開始有困意。然而,每次將要入睡時,兩名護士和一名醫生就會輪流進來內診。有別於過去一般產檢時所做的檢查,內診的檢查方式大不相同,他們的手指伸進陰道時,既粗魯又用力,仿佛要抓住孩子的手,把她從肚子裡取出來一樣,身體裡也經歷了一場宛如颱風或地震等級的肆虐。漸漸地,從最後一節脊椎開始感受到疼痛,陣痛週期越來越短,轉眼間,金智英已經緊抓著枕頭邊角,聲嘶力竭。陣痛持續不斷,感覺像是把樂高人偶的上下半身往反方向用力扭轉一樣,她覺得有人在使勁扭扯著她的腰,子宮頸的口一直沒開,孩子的頭也還沒降下來。自從正式進入陣痛期,金智英像著了魔似的反復說著:「無痛,無痛,我要打無痛針,拜託了,幫我打無痛……」最後,無痛針為夫妻倆帶來了約兩個半小時的短暫平靜,然而在無痛針失去效用以後,再次襲來的疼痛感,已經無法與先前的疼痛相比,簡直痛不欲生。

  孩子是在凌晨四點鐘出生的。由於小寶寶實在太惹人疼,金智英哭成了淚人兒,比陣痛時哭得還要慘。然而,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寶寶只要一沒人抱就哭個不停,不分晝夜地哭泣,金智英要抱著孩子做家務、上廁所,也要抱著孩子補覺。她每兩個小時就要喂一次母乳,所以從來沒法好好睡超過兩小時的覺,卻還得把家裡打掃得更乾淨,並清洗孩子的衣服和手帕。她必須認真按時吃飯,只為了分泌出更多的乳汁。那段時間,是金智英人生中最常哭的時候,最主要的是身體真的吃不消。

  金智英的手腕也已經到了完全動不了的地步。某個禮拜六早晨,她將孩子托給鄭代賢照顧,去了一趟之前扭傷腳時就診過的整形外科診所。診所就在他們家對面,老醫生幫她看了一下手腕,說有炎症,但還不算嚴重,並詢問她是否在做一些需要用到手腕的工作,當金智英回答自己剛生完小孩時,老醫生點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生完孩子關節本來就會變得比以前脆弱,如果在喂母乳,就最好別吃藥了,你能來接受物理治療嗎?」

  金智英搖了搖頭。

  「那記得不要太常使用手腕,只能讓它多休息,自然會好。」

  「可是我要照顧孩子、洗衣服、打掃家裡……根本不可能不用到手腕。」

  金智英語帶無奈地低聲說著,老醫生不禁笑了。

  「以前我們可是得拿著木棍敲打衣服清洗呢,還要燒柴火煮衣服消毒,蹲在地上掃啊拖啊,樣樣都來。現在洗衣服有洗衣機,還有吸塵器不是嗎?現在的女人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

  金智英心想,那些髒衣服不會自己走進洗衣機,也不會自己沾水淋洗衣液,洗完以後更不會自己走到衣架上把自己晾起來;吸塵器也是,不會帶著吸頭到處吸、到處拖。這醫生真的有用過洗衣機和吸塵器嗎?

  老醫生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病歷,為她開了一些喂母乳也可以吃的藥,點擊著鼠標。金智英不禁想,以前還要一份一份翻找患者病歷、手寫記錄和開處方,現在的醫生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以前還要拿著紙本報告書去找主管簽字,現在的上班族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以前還要用手插秧,用鐮刀收割水稻,現在的農夫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卻沒有人會這樣說。不論哪個領域,技術都日新月異,儘量減少使用勞力,而唯有「家務」始終得不到大家認同。自從成為全職主婦,金智英最深刻的體悟是:人們對「持家」的雙重定義。有時持家會被看作「整天在家裡閑著沒事做」,充滿貶義和歧視;有時則被看作「養活一家老小的事」,把你捧得高高在上,卻又不會用金錢來換算這件事情,因為一旦有了定價,勢必得有人支付。

  金智英的母親因為家裡做生意,沒辦法照顧女兒坐月子。他們店面的周圍開始有其他餐廳進駐,粥品店的生意大不如前,父親為了節省人力成本,減少了店裡的服務員,改由母親上陣。不過幸好維持了一定的收入,供得起延期畢業的兒子。母親一有空就會打包店裡的粥品送去給金智英吃。

  「都瘦到皮包骨了,還生了個孩子,又要喂母乳,一個人把孩子照顧得這麼好,媽覺得你實在太了不起,原來母愛就是這麼偉大啊。」

  「媽養我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辛苦?都沒有後悔過嗎?那時候的媽媽也很偉大嗎?」

  「哎喲,可不是嘛,那時候你姐也很愛哭,每天從早哭到晚,你都不知道我帶她去了多少趟醫院。孩子都生了三個,你爸從沒換過一片尿布,你奶奶那時候還要求一定要準時做三餐給她吃,要做的事情真夠多,永遠睡不飽,全身酸痛,日子過得跟在地獄裡沒兩樣。」

  但為什麼母親從沒喊過一聲累呢?不只是金智英的母親,就連周圍已經生過孩子的親戚、前輩、朋友,也沒有一個人告訴她最真實的育兒生活。電視和電影裡只會出現可愛的寶寶,母親也只說生孩子是一件偉大又美好的事情。當然,金智英一定會負責任地盡可能把孩子養好,但她實在不喜歡聽到有人說她偉大或了不起,因為一旦掛上那樣的頭銜,似乎就會變得連叫苦都不應該。

  金智英結婚那年,電視上播出了以自然方式生產的紀錄片,也就是盡可能減少醫療團隊的介入,讓孩子和母親成為主體,以最自然的方式產下嬰兒。後來也出版了許多相關書籍,蔚為風潮。但這是攸關兩條人命的事情,金智英認為還是有專業醫生的協助最為安全,所以選擇常規去醫院生產。她認為任何一種方式皆無好壞之分,主要看夫妻雙方的價值觀以及經濟能力是否允許。然而,當時不少輿論紛紛傾向於認為醫院的處理方式與注射藥物會對嬰兒造成影響,這些影響雖然和前者沒有絕對的因果關係,卻讓選擇在醫院生產的媽媽感到自責、不安。那些有輕微頭痛就馬上找止痛藥來吃、光是點顆痣也要塗麻醉藥膏的人,卻要求母親應該以最自然的生產方式,忍受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以及一不小心就會喪命的恐懼,只因為這樣看似比較有「母愛」,世界上會不會有名為「母愛」的宗教呢?信母愛,得永生!

  「媽,謝謝你每次都送食物來,要不是有媽在,我早就餓死了。」

  現在的金智英,能夠對母親說的話也只剩下感謝了。

  和她同期進公司的姜惠秀請了一天假,買了一些孩子的衛生衣、尿布,還有女人的唇蜜,親自送到金智英家中。

  「什麼是唇蜜?」

  「就是我嘴巴上塗的這個,顏色不錯吧?我和你膚色差不多,適合的唇蜜顏色應該也差不多。」

  金智英很開心,至少姜惠秀沒有說一些「媽媽也是女人」「別整天像個黃臉婆一樣,多打扮自己」這種話,「這顏色感覺會適合你」這樣就夠了,非常好。金智英馬上拆開唇蜜,試塗了一下,果然很適合,她頓時心情也開朗許多。

  兩人一起打電話叫了炸醬麵和糖醋肉外賣,並把過去累積的話一口氣統統講完。金智英在聊天過程中也不忘喂女兒喝母乳、吃輔食,給女兒換尿布,並不時抱起哭個不停的女兒在家中來回走動,輕拍安撫。姜惠秀雖然說自己很怕弄傷小孩,連碰都不敢碰,但也幫忙將輔食放進微波爐裡加熱,拿尿布,收拾碗盤。姜惠秀一臉好奇地注視著沉睡的鄭芝媛的臉龐,說道:

  「真的好可愛!但不表示我想要生孩子、養孩子。」

  「嗯,的確很可愛,但也不表示要叫姐生一個來玩,真的真的,沒這個意思。但要是真有了,我會把芝媛的衣服洗乾淨留給你的孩子穿。」

  「那要是我生的是兒子呢?」

  「姐,你知道孩子的衣服有多貴嗎?只要有人願意拿恩典牌⑧給你,管它是粉紅色還是大便色,都來者不拒!」

  〔⑧ 指親朋好友贈送的自家孩子的二手衣物。——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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