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82年生的金智英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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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獨自一人前往醫院,默默地將金智英的妹妹「拿掉」了。雖然這一切都不是母親的選擇,卻得由她全權負責。當時她身心俱疲,身邊沒有一個安慰她的家人。醫生婆婆緊緊握住母親的手,頻頻向她道歉,她則像個失去孩子的猛獸般號啕大哭。幸虧有醫生婆婆對她說的那句對不起,她才不至於哭到傷心欲絕、失去理智。 幾年後,母親再度懷上孩子,因為是男嬰,才得以順利誕生。那個男嬰就是比金智英小五歲的弟弟。 當時,金智英的父親是公職人員,還不至於有工作或收入不穩定的問題,但光憑父親一個人的薪水養活一家六口確實吃緊。尤其是隨著三姐弟逐漸長大,只有兩個房間的家也開始顯得擁擠。母親希望可以搬去大一點的房子,讓兩個女兒能和奶奶分房住。 母親雖然不像父親一樣有固定上下班的工作,但她一個人得照顧三個孩子和一名老母親,又要全權負責家中大小事,與此同時,還得不斷尋找可以賺錢打工的機會。不只母親,家裡經濟狀況不甚理想的那些媽媽大體如此。當時非常流行保險阿姨、養樂多阿姨、化妝品阿姨等,凡是帶有「阿姨」兩個字的工作,都屬於常見的家庭主婦兼職。由於大部分工作都不是由公司直接雇用,要是在工作中遇到糾紛或者受傷,都得自行處理③。而金智英的母親則選擇從事家庭代工,也就是在家進行的勞動,比如剪線頭、組裝紙箱、粘信封袋、剝大蒜、卷門窗密封條,種類繁多,數不勝數。年幼的金智英也經常在母親身邊幫忙,通常負責收集碎屑和倒垃圾,或者幫忙盤點數量。 〔③ 資料來源:《沒被記錄的勞動》,第二十一至二十九頁,二〇一六年,金時刑等人合著。〕 其中最令人頭痛的工作項目就是卷門窗密封條。這是專門用來貼在門窗縫隙間、以泡棉材質製成的細長形貼紙。尚未裁切、包裝的貼紙會由貨車運來,金智英母親的工作是將其裁切,卷成兩組圓形,放進小袋子裡包裝好。然而,實際卷紙時,得先將封條輕放在左手虎口處,用右手卷成圓形,在此過程中虎口很容易被蓋在膠水上的那面紙割傷。儘管已經戴了兩層布手套,母親的手依舊佈滿大小傷痕,再加上密封條的尺寸較大,於是垃圾也多,泡棉和膠水的刺鼻氣味更經常難聞到使人頭痛,但這份工作的工資較高,實在令人難以拒絕。隨著母親承接的數量越來越多,這份工作也越做越穩定。 好幾次父親已經下班回家,母親還在忙著卷密封條。當時還是小學生的金智英與金恩英,就坐在母親身旁,邊玩邊寫作業,偶爾幫幫母親。年幼的弟弟則拿著泡棉塊和包裝塑料袋邊撕邊玩。工作量實在很大時,母親甚至會把密封條堆放在房間一隅,在好不容易騰出來的地板上擺桌子、吃晚餐。某天,父親加班到深夜,比平時還晚到家。他看見孩子們都還在玩密封條,終於忍不住第一次對母親抱怨。 「你一定要在孩子旁邊做這些味道難聞、灰塵又多的工作嗎?」 母親原本正在快速收拾的手和肩膀頓時停住,接著便開始將四散一地已經包裝完成的密封條統統放進紙箱內。父親跪坐在地,把亂七八糟的泡棉和紙張碎屑掃進大垃圾袋裡,說道: 「對不起啊,害你這麼辛苦。」 父親說完便歎了口氣,那一瞬間,他的背後仿佛被巨大的黑影所籠罩。母親搬起一個又一個比自己身形還要大的箱子,放到家中的過道裡,然後將父親身旁的地板清掃乾淨。 「不是你害我辛苦,是我們兩個人都辛苦。不用對我感到抱歉,也別再用一個人扛著這個家的口吻說話。沒有人要你那麼辛苦,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扛。」 話雖如此,自此之後,母親還是婉拒了卷門窗密封條的工作。專門負責載送密封條的卡車司機還語帶惋惜地念叨著「怎麼手最巧、最有效率的人反而不做了」。 「也是,以恩英媽媽的手藝,卷密封條實在太可惜,你不妨去學美術或者手工藝,一定很厲害。」 母親擺手笑著說:「都這把年紀了,還學什麼才藝呢。」當年母親才三十五歲,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司機先生的這番話,似乎也在她心裡埋下了種子。母親拜託恩英照顧妹妹智英,最小的兒子則拜託奶奶照顧,自己開始補習,但不是學美術或手工藝,而是學理髮。因為沒人規定一定要有執照才能幫人剪頭髮,所以母親在學了一些基本的剪燙技術後,就開始以經濟實惠的價格幫社區裡的小孩和長輩理髮。 母親的理髮生意很快紅火起來,街坊鄰居口耳相傳,認為母親的手真的很巧、很有天分,面對客人也很有交際能力。她會用自己的口紅和彩妝為剛燙好頭髮的婆婆、媽媽們化妝;幫小朋友剪頭髮時,也會順便連帶他們的弟弟妹妹,甚至孩子母親的劉海也一併免費修剪。她使用的燙髮劑定價故意比社區理髮廳的高一些,還刻意把燙髮劑上的廣告文案大聲地念給客人聽。 「看到了嗎?絕不刺激頭皮,含天然人參成分。我現在可是把這輩子從未吃過的天然人參塗抹在您的頭皮上喲!」 金智英的母親就這樣慢慢地攢了許多現金,也從未繳過一毛錢的稅給政府。雖然她曾惹來同行的阿姨嫉妒,覺得客人都被她搶走,兩人甚至互扯頭髮,吵得不可開交,但是多虧她平日待客有方,客人都站在她這邊。後來兩人適度劃分客戶群,互不踩線,才得以在社區和平共存。 金智英的母親吳美淑女士,上有兩名哥哥、一名姐姐,下有一名弟弟,兄弟姐妹長大後紛紛離鄉。聽說老家數代皆以種稻為業,所以家境還算不錯。但是隨著韓國的社會結構從傳統農業社會快速轉型成工業化社會,人們不再仰賴農業維生。金智英的外公當時跟一般的農村父母一樣,將孩子統統送往都市,卻沒有足夠的資金供每個小孩讀那麼多書。都市里不僅房價和生活費高昂,學費也是貴得離譜。 母親讀完小學,就開始幫家裡務農,直到十五歲那年決定北上首爾。當時,長母親兩歲的姨媽已在首爾清溪川旁的一家紡織工廠上班,母親也應徵上了同一家工廠,於是便和姨媽、兩名工廠姐姐蝸居在七平方米大的宿舍內。工廠裡的女同事幾乎都和金智英的母親年紀相仿,學歷、家庭背景也都差不多。年紀小的女工以為職場生活本就如此,每天都睡不好、吃不飽,也無法好好休息,整天只能埋首工作。紡織機散發的熱氣令她們熱得難受,只能儘量將已經短到不行的迷你裙制服往上拉,即使如此,手臂和大腿間依舊汗如雨下,有些人甚至因為現場總是彌漫著一片白色灰塵而罹患肺病。然而,她們每天吞下一顆又一顆提神丸,臉色發黃,沒日沒夜地工作所賺來的微薄薪水,大部分都用來給家中的哥哥或弟弟交學費,因為那個年代的人認為「兒子要擔負起整個家,男丁有出息才能為全家增光」,家中的女兒也很樂意犧牲自己資助兄弟④。 〔④ 資料來源:《機率家族》,第六十一頁,二〇一五年,樸在憲等人合著。〕 金智英的大舅畢業于地方城市的國立醫科大學,在母校的附屬醫院工作了一輩子,二舅則是警察局長,直到退休。母親為兩名認真好學、事業有成的兄長深感自豪,也引以為傲,經常向工廠裡的朋友炫耀自己的哥哥們。在兩個哥哥都有經濟能力之後,她繼續供養小舅,也多虧她的資助,小舅才得以順利從首爾師範大學畢業。雖然如此,被誇讚充滿責任心、一肩扛起了整個家的卻是身為長子的大舅。直到那時,母親與阿姨才真正意識到,原來在以家人為名的範圍內,機會永遠輪不到她們。母親和阿姨在很久之後才開始在工廠附設學校學習,白天工作,晚上上課,好不容易才拿到初中文憑。母親後來又苦讀高中課程,參加同等學力資格考試,最終才在小舅順利當上高中老師那年,拿到了高中文憑。 金智英就讀小學時,有一次班主任在她的日記本裡寫了一句話,母親的視線停留在那句話上面許久,默默地說道: 「我本來也想當老師的。」 原以為母親生來就是母親的金智英,聽到這句話,感覺太不可思議,不禁撲哧一笑。 「我是說真的,我上小學時你外婆還說家裡五個小孩裡面我最會讀書,比你大舅的成績還要好呢!」 「那你為什麼沒當老師?」 「因為要賺錢供兩個哥哥讀書啊,那時候每個家庭都這樣,當時的女孩子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那現在當老師不就行了?」 「現在要賺錢供你們讀書啊,哎呀,都一樣啦,現在的媽媽們也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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