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左雲染 > 秋涼如我心 | 上頁 下頁
六


  我頹然坐倒在地上,默默地閉上眼睛,告訴他:「是你逼我的。」

  「該拿你怎麼辦呢?」他這自言自語的一句話落在我的耳畔。我的心,怦然一顫。

  執我左臂,那扭曲醜陋的一道疤痕觸目驚心地呈現在眼前,在月光下格外猙獰。他執起我的手,輕吻,如誓。轉身,毫不留情地走了。

  我幽幽的眸子投向那月光,淚順著我的臉滑落。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對峙,都是我以折磨自己的方式來求他讓步?那不是我眼睛裡的淚,卻順著我的臉頰滴在了我的心口,我顫抖,那冰冷的淚就此嵌在了我的心口,成為我永世難消的愁。

  手腕還在顫抖,他的吻深入骨髓般無法洗刷,如同那道傷疤。

  我就此陷入對往昔的追憶裡——

  「你這個小賤人,偷了錢還不認錯!」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揪著我的頭髮,我的臉向上仰著,嘴裡和鼻子裡的血汩汩地吞到肚子裡,那腥膩的血的味道讓我一陣陣想吐。

  我仰起童稚的眼睛哀求地望著他,又倔強地咬著嘴唇。而這個男人的巴掌又一次響在我的耳畔。痛,火辣地蔓延在我臉龐。

  「我怎麼能生出你這麼個野種……真是你那個婊子親媽的好女兒。你究竟是不是我親生的?」他的眼睛裡慢慢佈滿了血絲。

  「爸爸,我沒有,我沒有偷。爸爸,夢卿很乖,夢卿沒有……」我哀求地辯護著,而那個自稱是我父親的人鬆開了我的頭髮,隨後皮帶像雨點一樣抽在我的臉上、身上、心上……

  「鞠力,消消氣,犯不著為這個婊子生的小賤人嚇壞了我肚子裡的孩子。」

  一個嬌嬈的,掛著一臉壞笑的女人陰毒地看著我,她嘴角上掛著的那抹得逞的壞笑是我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隱隱約約,我幼小的心似乎明白了。

  「是啊!寶貝。我們去吃宵夜。」他將我像拴狗一樣用鐵鍊拴在門的把手上。

  「力,說不定哦,這個小賤貨真的是那個野女人在外面偷生的野種。你要查清楚哦……」那個女人的話隱隱約約傳進我的耳朵。

  我不是野種,我不是賤人,我不是小偷,我不是……

  「砰」的一聲關門的聲音,將血淚滿面的我震回眼前漆黑的空洞的房子。我瑟縮在角落裡,顫抖的手指沾著黏稠的血,在冰涼的地上寫下幾個字——「我要媽媽」。風灌進我歪斜破碎的領子裡,那就像傳說中鬼魅幽靈的腳步,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靠近我,準備要吞噬我。那扇窗,那窗外的明月,在漆黑的夜色裡一如妖精般明亮,就像,那個女人的眼睛……

  那年,我六歲。

  那年,是流血教會了我流淚。

  三年之後,我的生母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她是個迷人的女人,她疼愛地捏捏我的臉,說:「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她還是含著笑望著我,像陣香風一樣柔和地吹著我的臉,我著魔般拽著她的裙子,生怕她像風一樣飄遠。她給了那個自稱是我父親的人一大筆錢後,她告訴我一句我特別不能懂的話。

  「你是我的了。」

  我只是點頭。

  而這一個決定,也註定了我命中的不幸。她,我的母親,或者說自稱為我的母親,的確是傾盡所有地來培育我。教我鋼琴、教我繪畫、教我社交舞……她還特地找了一個人伺候我的起居,她是不准我洗衣做飯的。小時候幻想著公主的一切我都擁有了,直到我十七歲的時候我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她是個權力中的女人,是最高級的妓女,而她總會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我不過是延續她恥辱的人。不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工具。

  那夜,綺麗的一夜,旖旎的一夜。我哆嗦著被她挾持著走進那扇門,走進那門後的世界。那不屬於我的世界。

  回憶已亂,只有那無數的男人的臉一再闖入我的視線,我無法視而不見。

  從那以後,每每深夜歸家的時候,我總是在那沒有點燈的房間裡瘋狂地彈奏著《少女的祈禱》,我試圖用音樂洗滌我的思想,拯救我的靈魂和肉體。樂聲從指尖流瀉奔湧,我和聲而唱。淚水,也順著臉頰慢慢浸濕我的衣襟。

  這是我本該流血的夜。

  無數次絕望之後,我還能剩下什麼嗎?祈禱!祈禱。也許是上帝真的聽見了我的聲音,我的生命中又出現了一個可以創造奇跡的抉擇。

  江襲,他擁著我跳舞的時候就僅僅在我的耳畔說了一句話:「跟我走。」

  這,這與我母親將我從父親的家領走時說的話是多麼的相似。我不想再次掉進一個另一個深淵,我怕我付出的不是身體的代價,而是愛。

  但這一切都是我所不能做主的,他,也給了我母親一筆錢,一大筆錢。

  我屬於他了。只是這個契約裡沒有愛情。

  但是當他訂婚的消息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跳,隨後就徹底地陷入絕望。

  那夜,妖精般的月色在我的匕首上跳舞,我貪婪地看著,從那片映著一張雪白面孔的匕首上我看見我的淚。

  我發誓,再也不用音樂祈禱,我已褻瀆了任何神聖的事情。

  匕首像一首讚美詩,它是神的洗禮,從我的手臂讓我獲得懺悔。血已經不再是閃動著妖冶絢爛的紅色了。

  他回家的時候問我為什麼,我告訴他,我該走了。

  「走?就永遠不要讓我看到你。不然,你還是我的。」他還是含著笑意,那優雅的舉止一如曾為我將長髮綰起的樣子。

  我看著他含情的微笑,竟然讓我聯想起匕首上那絢爛的一點赤色,在月光下,沒什麼比這更讓人害怕。我知道,他沒有為難我就是對我最大的為難,他冷血地知道我一無所有。

  我一無所有,我滿身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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