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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任何跟我『聊天』超過一個小時的女人,都希望我去死,只有你除外。」駱同森亮出證件問:「我是警察,請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這滑稽的作法,讓米蕊綻笑起來,但那急切的眼神,讓她想說。

  「我不知道算不算,如果算的話,就是一段爆笑戀情。」

  「這是什麼意思?」

  「大學時交了個男朋友……嗯,應該說同學比較恰當,我們選修同一門課,平時相處得很愉快,筆記也抄來抄去……」米蕊綻靦腆地頓了頓。

  「然後如何呢?」駱同森以溫柔的眼神鼓勵她說。

  「有天晚上,他打電話給我,我們聊了半個鐘頭……後來我爸爸堅持要跟他說話,結果聊了半個鐘頭。跟著,我媽媽也要跟他聊,這一聊,又是半個鐘頭……那天晚上他原本想請我去看電影的,但一直到畢業都沒有聽他再提起過。」

  有這種緊迫盯人的父母,誰還會想邀請她?駱同森忍不住大笑起來。

  米蕊綻當然清楚這點,不過,這樣不留情面的笑,她可在意呢!

  「還笑,趕快來幫我畫!」她打他說。

  「拜讬人,還打人的啊!」駱同森笑著拾起筆。

  一邊畫一邊聊,就這樣,兩人打開話匣子,從過去聊到現在——她說,小時候爸爸出外做生意,是母親一手教養長大的。直到十歲以後,才比較有機會和爸爸相處,她敬佩、感激爸爸,但遺憾的是:在爸爸眼裡,她的「自我放逐」是一種叛逃、脫離。也許,兩年後她會倦鳥歸巢……

  他說,他不知道爹娘是誰,但猜想自己是某個歡場女子和黑道分子苟合的結晶。在激情冷卻後,「丟棄」是一勞永逸的辦法。也可能他是個多金老闆的風流成品——偷吃時忘了拭嘴、事後又不認賬。生母在無力扶養的情況下,只好「寺廟托孤」,拜讬老天爺養……

  她說,她十歲開始學琴,具有教師資格,可惜這裡沒琴,否則會替他彈一曲旋律悠揚、婉轉動聽的曲子,讓他心境平和、一夜好眠。

  他說,他從三歲開始玩槍——玩具槍,也常趁局裡的叔叔、伯伯領裝備時,摸摸警械、數數彈藥……因為他對支槍有濃厚的興趣,所以,他拿槍拿得特別穩、命中率也高,要不是下班槍支必須繳回單位,他會替她打死那些盤旋門外的飛蛾。

  她說,她每天都打扮得美美的去騙取小朋友的崇拜。

  他說,他也經常打扮得美美的去騙取人家的信任,但更常打扮得醜醜的去出任務,因為怕顯眼……一旦「事蹟敗露」,家裡就可能掛上「痛失英才」、「黃泉路遙」的挽聯,所以他會喬裝成修路工、小販、農夫、地痞、混混……反正演什麼、像什麼,不過,養父說他演流氓才是渾然天成、毫不造作。

  她說,等一下還要把辮子綁上、等明天早上再鬆開,然後頂著一頭波浪卷髮去學校,讓小朋友猜猜她是燙的,還是火燒的。

  他說,等明天她上班後,他要微服出巡、明查暗訪,把轄區的每個角落、每條狗都摸清楚,順便讓大家猜猜,他是混那裡的…聊天聊得口沫橫飛,大餅也畫了一百多個,但駱同森絕口不提急欲追求米蕊綻的事——他只會盤查、偵訊、撂狠話,哪說得出半點羅曼蒂克的話?

  「好漂亮喔!」米蕊綻滿意地審視著圖,聊天聊得不亦樂乎,教具也做得出奇地好。「真是謝謝你,明天我會記得跟小朋友說,這是警察叔叔畫的。」

  「不必了。」駱同森客氣說,但感覺自己似乎壓抑了某種情緒,也許是口乾舌燥吧!連聊三個鐘頭,體內水分都轉換成口水了。

  他站起來倒了兩杯水,一杯給米蕊綻,一杯自己灌掉。

  「這裡沒有電視嗎?」駱同森四下指著。

  「沒有,否則怎叫『自我放逐』呢!」她笑得一臉燦然。「如果你無聊的話,我有些文學雜誌可以借你看。」

  「我帶了些原文書來,那天我們一起切磋一下。」駱同森看著她說,思考著該不該說:「我可以吻你嗎?」這六個字。

  「好啊!不過,我的程度普通,不翻字典可能『沒法度』。」她笑笑說。

  「我的程度也不好,不過,我喜歡有挑戰性的工作,看書也是一樣……」看著她,駱同森情不自禁地冒了句話:「你真像荷花。」

  荷花?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不過,米蕊綻喜歡他這麼說。

  「謝謝,詩人雅稱荷花為『菡萏』,頌其挺水之姿——」她收拾好桌面,開心地走向房間。「晚安,我要去睡了,頭髮還沒編呢!」

  「等一下。」駱同森喚住她,鼓足勇氣準備說那「八個字」。

  米蕊綻詫異地望他,然後指著表、比著兩根手指頭。

  「我知道兩點了。」駱同森手足無措,但還是說:「我可以吻你嗎?」

  「莫名其妙!」米蕊綻紅著臉,轉身就走。

  「不許動!」用兵貴于神速,駱同森當下追過去。

  米蕊綻站在們邊,氣惱又靦腆地說:「你要說等一下,不是『不許動』,你嚇到人了啦!」

  不許動?他會笨到說「不許動」嗎?

  積習難改,也許有這個可能,但這時候誰管那種小細節?

  「不好意思。」駱同森禮貌地,問:「我可以吻你嗎?」

  駱同森神情期待、真切,誠意,但彼此關係進展得太快,讓米蕊綻感覺慌亂……她慌忙轉身想把門關上,但駱同森眼明手快地捉住她按靠在門上。

  米蕊綻朱唇微啟,神情驚愕、失措,但駱同森喜歡人家這樣——在攻堅之時,歹徒愕楞的瞬時,就是他決勝的關鍵。

  他捧著她細嫩的臉蛋,輕輕貼上她柔軟的唇,然後放開。

  雖然,只是一個短暫的吻,但他已然醺醉,仿佛暢飲了一缸醇厚的美酒佳釀。

  米蕊綻的臉頰亦染上醺紅,顯然也有七分醉意了。

  「你很討厭耶!」她呐呐地說。

  醉得一塌糊塗的人,往往說自己沒醉,她說「討厭」,想必就是喜歡。

  「謝謝。」駱同森飄飄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倒上床,把腰間的行動電話擱在床頭,可是,他有股衝動,想打電話給養父、告訴他:他戀愛了,蒼鷹終於在感情上收翅歇息……「滿嘴瘋話,你注射了海洛英是不是?」他猜想養父會這樣啐他。

  那一夜,駱同森帶著傻笑和甜蜜入夢,醺醉到天明。

  第五章

  禮拜天,市場內人潮熙熙攘攘,路旁、騎樓下販賣蔬果時鮮、衣服、五金、童鞋像趕集似的,大聲麼和著,烘托出一股國泰民安、四海升平的味道。

  駱同森和米蕊綻一同走在熱鬧的市集中,為兩人晚餐做張羅。看見一個攤子賣著漂亮髮夾,他駐足下來。

  「你要買啊!」米蕊綻頗富興味地看他。

  「是啊!」她喜歡在頭髮作文章,如果別上兩根髮夾一定會更漂亮……

  「先生,這是最新款,昨天才進的貨。」賣髮夾的小姐拿了對藍色髮夾給他看,上面有彩漆點成花樣,造型也別致。不過,女人的東西,駱同森實在不懂,感覺像霧裡看花。

  「你喜不喜歡?」他在米蕊綻耳邊低語。

  俊男美女的組合總是引人注目,周遭一堆投射過來的好奇目光,讓她不知所措。見賣髮夾的小姐眼不眨地看著,她乾脆離開那裡。

  「我在前面等你。」

  「你確定好看?而且適合你這種年紀?」駱同森轉而問售貨小姐,她和米蕊綻差不多年紀,模樣也清秀,而且她頭上也別了幾根這樣的髮夾。

  「當然確定,我都跟著潮流走的。」小姐指著自己頭髮讓駱同森看。

  「那你幫我找幾對,一定要漂亮的喔!」駱同森瞥一眼,朝米蕊綻去處張望。

  她細細地踱步,邊走邊看,但顯然漸行漸遠……「如果,她不喜歡,還是覺得不漂亮,你就拿來跟我換。」售貨小姐把挑選好的髮夾裝好遞給他。「這裡一共五對,你數數看。」

  「多少錢?」駱同森匆忙掏出錢來付賬。

  「一對五十元,算你四十就好。」那小姐接過錢說:「以後你要買髮夾,就等禮拜一,我每個禮拜一都會來。」

  「如果她喜歡,我每個禮拜都來買。」接過找回來的錢,駱同森快步趕上米蕊綻,把東西拿給她。

  「你看看,如果不喜歡的話,我現在立刻去和她換。」

  米蕊綻接過小袋子,想看又不好意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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