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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鐘思敏在張家溝的六福客棧已經住了好些天。

  與華愛相偕離開綠柳堡後,為了確定狄禍的行蹤,她們先去了一趟悅賓客棧。得到店主的答覆,卻是狄禍上了長白山上,準備尋找長白參王。

  由於川蜀在西南,長白在東北,方向背道而馳,兩人因而無法再結伴同行。華愛趕著入川采藥,而鐘思敏也心系狄禍,商議一番後便決定分道揚鑣。鐘思敏允諾,找著狄禍後,將與他一道前往川蜀會合,幫著尋找唐非,向他索討雪山冰蓮。

  鐘思敏一到張家溝,立即四處詢問狄禍的消息,得知確曾有一位相貌俊逸、神情冷漠,年約二六左右的男子,數度進入長白山地,準備摘取長白參王。她也從六福客棧的店家口中,獲悉那名男子常下山補貨;因此,她住進了六福客棧等候。因為根據那些人的描述,鐘思敏有把握是狄禍無誤。

  這一日,她依舊在六福客棧的堂口茶座枯候了一整天。白日依山盡,入山采參的農戶陸陸續續踏著斜陽而歸。望穿秋水的鐘思敏引頸長盼,多希望在那三三兩兩的歸人中,能發現那一抹教她懸念的影子。

  山道遠處,一個熟悉的偉岸身影乍然映入鐘思敏眼簾;她驚喜地發現,那人正是含恨而去的狄禍。

  強抑如雷的心跳,她目不轉睛地盯視著漸行漸近的狄禍,赫然發覺到他憔悴了許多。那分落寞蕭然,很狠撞擊鐘思敏的心房。

  狄禍目不轉睛地步入茶棚,並未發現有一雙熱切的眼瞳,正深情地凝滕著自己。

  鐘思敏待他入座歇息片刻,店家奉上一壺香茗後,這才款步趨前招呼:「狄禍。」

  甜美而熟稔的聲音,教狄禍刹那失神,以為是自己的幻聽。抬起狐疑的冰眸,難以置信地發現,站在眼前的竟是教他痛斷肝腸的人兒。

  狄禍渾身緊繃得像塊石頭,表情冷硬,沒有答腔。

  鐘思敏知他還在惱恨,也自覺理虧,只好再一次打破沉默的僵局:「狄禍,好久不見了。你……你想找長白參王麼?」

  狄禍還是沒有回應,擔心一開口,會洩漏心中激蕩的情緒。再次見面,只會使本已快結痂的傷口再度受創崩裂。他暗自咬牙隱忍傷慟,冷漠地招來店家,吩咐他立即補充乾糧、飲水,準備馬不停蹄地再入長白山區,只為了避離這依舊挑動他心弦的女人。

  「狄禍,你待會兒馬上又要上山麼?天快黑了,山路陡峭難行,何不休息一夜,明天再登山不遲。」等店老闆下去張羅後,鐘思敏又幽幽開口。

  「不幹你的事。」狄禍終於回了一句,冰冷的眼光,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華大夫要我轉告你,長白參王及天山靈芝雖是稀世藥材,但它的價值也就在於能救人性命。所以,她並不心疼這兩味珍藥,要你切莫再辛苦尋還她。」

  「狄某從不欠人人情。」

  「那兩味藥是用在我身上,就算欠人情也該由我來償還,你犯不著如此辛苦——」

  話未竟,狄禍已愀然變色。

  沒錯,他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鐘思敏見他臉色鐵青,倏然驚悟說岔了話。真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啊!

  雖說她是不忍見他太勞累,但說出來的話卻似乎在嫌人家多事。狄禍心中原本已有嫌隙,這樣一來豈非又在他傷口抹鹽?

  「狄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鐘思敏心急地解釋,狄禍卻不想給她往下說的機會,拿起店家送上的糧貨,付了銀兩,背起行囊掉頭就走。

  「狄禍……」

  望著他挺直的腰杆,卻透著孤伶的背影,鐘思敏泫然欲泣。

  狄禍重入長白山地,健步如飛。

  未幾,他就發現鐘思敏尾隨身後;像要跟她賭氣一般,他埋首疾行。儘管夜幕低垂,山路行走不易,他卻絲毫沒有停下休息的跡象。

  鐘思敏借著皎潔的月色指路,在後頭緊追不捨。她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只覺又餓又冷,累得好想攤下來歇息;但,又怕跟不上狄禍的腳步,只得咬牙苦撐。

  「狄禍……等等我……」她的聲音疲憊急喘,只是前方的狄禍仍不為所動。

  鐘思敏才智過人,輕功也不弱,但武功卻只平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先天不足的限制;她體質性冷畏寒,先天底子不夠扎實,因而難以練就上乘武學。

  上次攀登大雪山,因事先有萬全準備,狐裘棉襖禦寒衣物包裹了一身;夜晚則生柴火,並依偎在狄禍身旁取暖,才未引發寒症宿疾,得以全身而退。

  然而,這次狄禍走得突然,鐘思敏根本不及準備,就匆忙跟上;沿途他又急行,不肯歇腳休息,他體能好撐得住,但鐘思敏可就吃不消了。

  「狄……禍……」她的力氣終於用盡,頹然僕倒在雪地上,微弱的聲音呼喚,只化成唇角無力的低喃。

  前方埋首急行的狄禍陡然煞住腳步。饒是夢囈般輕聲的低喚,只在鐘思敏口中回蕩;但,仿佛心有靈犀般,狄禍竟聽見那來自她心靈深處的呼喚。

  側耳傾聽半晌,後頭悄無足聲,狄禍下意識地回首,卻驚見鐘思敏纖巧的身影,一動也不動地俯倒在皚皚雪地上。

  她……怎麼了?累昏了?凍僵了?還是……

  狄禍躊躇著是否該趨前一探究竟,然而,他腦中突然響起一聲警語,提醒他之前受到的屈辱。想到她為了贏取一顆寶珠,竟不惜與田慕白打賭戲弄自己,狄禍頓感心灰意冷。他緊咬牙根,絕決地轉身往山中行走,心中一再警告自己,切莫又中了她的苦肉計。

  她——不過又是在作戲罷了。

  可……狄禍的腳竟像被綁上百斤重的銅錘般,沉重得邁不開;因為他察覺到身後依舊沒有動靜,鐘思敏並未如預期的起身跟進,看來這次不似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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