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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這要追溯到一百年以前,策畫修建全國最宏偉的祭壇一時,一共有六位工藝出眾的工匠負責統籌築台工程;因白露國信奉日教,因此祭壇以接近太陽為目的,一共鋪設了七十七階石梯,方能到達祭壇一頂端。但在這六名工匠中卻有三人是白露國內不為人知的月教信徒。

  月教和日教本共存于白露國,但因日教信奉者多於月教,因此藉故打壓消滅月教,試圖統一全國,讓日教成為國教。事實證明,日教成功了,寡不敵眾的月教在譭謗和離間的打擊之下終至灰飛湮滅,但在困境中仍有極少數的月教徒堅持信仰,將教義暗埋於國土下,默默延續著月教的血脈。

  時光荏苒,百年已過,但種在月教教徒心中的恨意卻從未消退。已成為國教的日教想建造亙古未有的祭壇,這對殘餘的月教教徒而言,正是替被邪魔化的月教以及被屠殺的月教信徒雪恨的最好機會;他們要將月教的敦義以及儀式不著痕跡的刻畫在日教引以為傲的祭壇上,每當日教信徒向此祭壇膜拜時,也同樣在對月教臣服。

  七十七,是月教聖書的章數,也是月教信徒朝月亮禮拜的週期;同心圓,則是月神手中的法器;精密的測量設計之下,將祭台中心的凹槽放滿水後,每天的月軌都一定會倒映在水面上,這也是月教的儀式之一;甚至,他們更將祭壇命名為「明台」,這份不共戴天之仇將永遠被無知的白露國人味唱下去。

  在見不得光的一百年之中,月教的本質已經不是從前的安詳與和平,而是充滿了仇恨的邪惡與偏激;曾幾何時,存活下來為了平反月教冤情的教徒們,竟演化成了日教口中的邪教,失去了當初的純淨信仰。

  回到此刻,觀看著月教儀式的,不是別人,正是白露國的國王──旭日。

  旭日二十五歲時接下王座,他的父王被喻為海王;在海王當朝時,白露國的漁業遭逢瓶頸,白露國人賴以維生的魚群因海水洋流改變而遷徙棲息地,一度無法找出捕魚地點的漁民失去經濟來源,生計面臨危機,同時也牽連到整個國家的運作。就在此時,智慧過人的王在海上居留了一個月之久,和漁師們研究風向、洋流、海水溫度的變化,終於找出新的漁場,更集眾人之力寫出記錄白露國西岸洋流潮曲的經典,在位期間更多次改良漁船結構,將國家的漁業引導至高峰期,因此得名海王。

  旭日的父王交給他一個和平的盛世,告誡他要愛護人民,要視民如子,但海王卻沒有教導旭日應該如何抵禦外侮,所以當異族來犯,旭日才驚覺自己除了愛民,其它什麼也辦不到。

  有一個這樣強大的父親,對旭日而言就好比一座高山壓在他的身上,不分日夜,讓他透不過氣,備感壓力。他努力的做個稱職的王,不貪戀權勢,不沉迷美色,每天看著朝陽升起,他都感謝老天賜與這個國家太平,但為什麼卻總是不時的聽見臣子們在緬懷海王的年代?那是一個不平靜的年代,天災人禍不絕如縷,為什麼臣子們懷念的是那樣的一個年代?

  「如果海王陛下在世,這樣的小事他一彈指就能做出決策。」

  「不只這樣,海王陛下總是在下決策前就已經顧及四方,有了周全的對策。」

  海王兩個字像是一把尺,每當他高坐王座上處理朝政之事,底下的文武百官皆以那把尺默默地比較著;他永遠不及那偉大的父王,他做的決策永遠無法滿足大部分人的期望。小時候躲在母后懷裡看著父王被眾人包圍,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引領著眾人的目光和關心,那樣的父王是他所崇拜的,將來有一天,他也會成為那個人群中心的人物,被簇擁著,講出的每一句話,都有人記載下來;轉眼間,他成了王,但事實卻和想像不同。

  旭日看見那些望著他的人眼底都印有他父王的影子,記載他說過的話的人,也許會在紙上批評他的無能,而不是替他歌功頌德;一想到這,他就無法自拔地怨恨起優秀的父王,甚至處處猜忌,心生疑念。但他不願。

  旭日命運中的另一個重要角色出現在十八年前。

  體弱多病的王後生下了皇室的繼承人,雖然是個女孩,但王公大臣們似乎不以為意,認為女王一樣能夠治國;也許是因為他的女兒擁有一雙罕見的藍眼珠,那雙如同海洋一般的瞳仁讓臣子們憶起了海王。他的父王雖不再有形體,但他的影響卻從未消失,反而更深更深地加諸在他身上。每當他注視著自己的女兒,在心底深處的角落就會有一個聲音,在催眠著他:「這個女孩,是父王轉世來和我搶奪王位的。」那聲音時大時小,試圖摧毀他和女兒的親情,然而旭日卻無能為力,因為他害怕。

  永晝出生,舉國歡騰,他們稱她作海神之女,意味著她將來也會像人民懷念的海王一般才德出眾;原本聚集在旭日身上的目光漸漸地轉移到了永晝的身上。臣子們督促永晝學習,教導永晝所有成為王應該有的知識,無論她能否負荷。這些舉動,看在旭日眼中,只感到羞辱。他知道,他們迫不及待要創造出另一個海王,取代他的位置。

  五年前,邊疆亂事起,鄰國的王撕裂了屬於白露國的和平,大舉入侵。已經有百年未曾接觸戰爭的白露國就好比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絲毫沒有反抗之力。旭日在朝上聽著從邊疆傳回來的戰事一天比一天擴大,距離首都的距離愈來愈近,同樣也慌了手腳的大臣不斷催促著王,儘快想出對策,否則將會招致滅國的悲慘命運。眼看著戰事不受控制,百姓生靈塗炭,有些大臣又不禁懷想起海王的幹練,對現在的王心生不滿。旭日憤恨地想著,他的父王並沒有經歷過戰爭,除了海,他還知道些什麼呢?就算是父王在世,也不見得能打勝仗,就算是他父王,也不一定能扭轉這惡劣的情勢。

  所以,那些不在其位者,憑什麼斷言他不如他父王?

  但說什麼都是白費,仗,是一場一場的輸了;將士,是一個一個的犧牲了。白露國已到了勢窮力竭的窘境,旭日除了白了一頭黑髮,就只能繼續做個仁厚的王,替人民心痛罷了。

  就在此時,敵人提出和親的條件,說只要將宓姬送往黑沃國與黑冑戰君成婚,戰爭就可停止。聽聞這個消息,全國上下皆激烈反對。要將他們的海神之女贈與敵國,簡直如剮心頭肉那般疼痛,但王座上的旭日,卻悄悄地、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旭日,還有這個國家,都已走投無路,他不願這個國家毀在他手上,他不願作千古罪人,如果犧牲永晝能保住這個國家、保住他的王位,有何不可?再者,他也想看看那些將永晝當作海王再世的王公大臣失去最大希望時,臉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到頭來,他們會發現,白露國的王終究是他,是旭日。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送走了永晝,停止了戰爭之後,這個國家並沒有因此而恢復以往的榮景,氣氛反而像是舉行國喪般地低迷,宓姬不在了,連同的將這個國家的靈魂也帶走了,教身為王的他,要如何自處?

  王后病倒了,因再也見不到心愛的女兒。在護送永晝離國的隊伍即將出發的前一個夜晚,枯槁的細手從病榻的紗帳中伸了出來,不偏不倚地指著旭日,王后悲愴地喊著:

  「你!就是你!把我的女兒送走,把她驅逐出境……因為你害怕她!就如同你害怕你父王!」

  王后尖銳地說出了他的心聲,毫不留情地撕開他那張偽善的面具。從那天起,旭日就變了,應該說,卸下了偽裝,露出真正的自己。

  無心朝政的他找上了月教的秘密敦主。他要報仇,他要殺了那個在五年前一手挑起這一連串戰事的黑冑戰君;至於殺人的刀,他會送至黑冑戰君的枕邊。

  月教教主告訴旭日,在十個最高祭司之中,有一個是月教教徒,她會告訴旭日應該怎麼做,才能達到他的目的。

  現下,旭日看著跪在水中的祭司將兩掌攤平,纏繞在她手上的金線穿過一顆水滴形的晶石,和他那天為永晝系上的一模一樣。那是當然的,因為這兩顆晶石,是絕無僅有的雙生冰晶,形狀和蘊藏的能量完全一樣,彼此之間更擁有強大的連結,經由月教祭司的念力,足以操控遠在黑沃國王宮裡的佩帶者永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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