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琦緣 > 落入情網又何妨 | 上頁 下頁
二十五


  「他雖然只比我大一歲,卻早熟叛逆、深沉精明,而且是師長眼中的頭疼人物。」翊德回想:「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在他高二的時候,和另一所高中的混混不知怎樣卯上了,對方在混戰中將匕首利入君亞胸前——」

  他以手指比劃:「深入肺葉,緊急送醫開刀急救,君亞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來,在加護病房待了半個月,我只知道情況極不樂觀,到了後來進行法律訴訟時才聽說案情擴大,原本是不良少年打群架的『重傷害罪』居然像滾雪球似地變成『結夥搶劫』、『殺人未遂』,主從犯一行十多人中剛滿十八歲的、有小前科的好幾人,十五、六年前的司法風氣強調的是嚴刑峻罰,加上受害者又是沈氏少東,當時輿論完全是一面倒的情況,判為首成年犯死刑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君亞一手策劃誇大案情?!」筱嬋質疑。「他那時幾歲?」

  「十七。」翊德搖頭,「或許是舅舅盛怒之下導演的也不定,那時我還是懵懂無知的慘綠少年。」

  「後來呢?」紫綾不忍地追問:「有人被判死刑嗎?」她不由得憶起君亞制服那兩個大男孩時,冷酷的表情。

  「有。速審速判,兩個人被判死刑,兩個人無期徒刑,其他的十幾年、七年的都有。」

  「咻!」佩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太驚人了!」

  紫綾打了個寒顫,「可是,他們罪不致死吧?!」

  「驚人的還在後頭。」翊德露齒一笑,「被告的家屬們湊錢上訴、四處喊冤……」

  筱蟬打斷他的話,「遇上了包青天大人?」

  「不是!我表兄突然良心發現,在二審時推翻案情。他告訴法官,其實筆錄上所說的被搶去的錢都是他拿去花用得一文不剩。他怕被父親責駡才謊報被搶。」

  「是真的嗎?」紫綾問。

  翊德聳肩,「只有當事人心裡有數。不過法官很生氣,問他為什麼拖到二審才改口,是不是串供舞弊。那時我跟著母舅去旁聽,法庭亂成一團,人言沸揚,君亞振振有詞說他不過是想教訓對方一下,沒想到會害人判死刑——法官氣得差點沒吐血!最後以他年幼無知放他一馬,當然那群被告也從輕量刑。」

  「由此可見……君亞本性並不壞。」佩儀沉吟。

  「要是我可不會這麼想。」翊德微笑:「我會認為他是隨心所欲慣了,把法律規範當兒戲。」

  「天生壞胚子。」筱蟬感慨。

  三個人的視線又集中在紫綾身上。

  「紫綾,光是一個沈君亞,你就已經令我們擔心不已,為你捏把冷汗;如果再加上舅舅插手攪局,恐怕誰也無力救你,你得三思而後行。」

  「雁雪就是一個慘痛例子,舅舅曾破壞過她的戀情,嚇得她至今仍不敢妄動。」

  「還是那句老話,紫綾,君亞絕不適合你!」

  「除非你能歷練到百毒不侵。將戀愛當作遊戲。」

  眾人的忠告令一向好睡的紫綾度過了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天色蒙亮時,她已經到花市批購了店裡所需的花卉,整理就緒後便往沈君亞的住處報到。

  宴後的客廳雖然凌亂,可是並沒有她所想的那麼糟,紫綾慢慢收拾,心底想的是君亞也曾經是一個行為乖張孤癖的少年——她終於瞭解,為什麼在第一次進入這屋子裡,會有那種沉寂孤獨的冷清感受。

  她也曾經是無聲世界裡的囚犯,聽不見所以無法說,眼睛所看的是眾人毫無障礙的溝通交流,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輕易地將年幼的紫綾孤立在茫茫人海中的荒島,直到林敏姑婆注意到她並不是智障、低能兒時才把她從無聲的籠牢釋放出來。

  開刀、治療、矯正、啟蒙,突然清明響亮的世界令紫綾驚疑恐懼。那一年,她七歲,從零歲開始學習,必須加倍努力,與時間競走一步一步地追上同齡孩子的腳步。

  跌倒了,有姑婆溫暖的雙手在身旁牽引,毫無保留情感潤澤她荒蕪枯萎的心田。

  而沈君亞,是否沒有人為他灌溉、滋養心中的夢田,才任它荒涼傾圯以至如此?

  傷感纏綿的感觸在紫綾心弦上引起共鳴。

  大門開啟的聲音像低聲歎息,眾人口中的頹唐男子一身雪白衣褲俊逸寒颯,白色是與花草泥土為伍的紫綾鮮少穿上身的顏色,即使是單件白襯衫的搭配,也往往在洗滌後仍帶微黃或淺淺漬痕,從來沒有過這等皎潔雪白的高貴感。

  穿著全白衣褲不僅要有勇氣,也要有本事。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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