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琦緣 > 情結輕輕綰 | 上頁 下頁
二十九


  赴完石青雲看書法展覽邀約後返家的蓉仙,一打開門,即面對一室凌亂,和神情狂暴憤怒的丈夫。

  劍豐搜出她藏在內衣櫃中的避孕藥迎面擲來。

  「這就是你對我的回報?!」他狂怒嘶吼,「我這一年來所做的全是白費心機!」

  蓉仙臉色發白。

  「你說呀!」劍豐不自覺握起雙拳,青筋暴露,目光如炬,「我哪裡做不好?!哪裡讓你不滿意?!」

  他的心在淌血,有如刀割。

  「你……你不瞭解……」蓉仙無助地搖頭,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對妻子說出了殘忍的真相。「你根本沒有心思要維持這個婚姻,孩子只會成為離婚的羈絆!」

  「離婚?」蓉仙詫異麻木的重複這個許久未曾浮現心頭的字眼。

  聽在劍豐的耳中,蓉仙的語氣飽含希望。

  「你想都別想!」他猛然爆發的怒意一發不可收拾,大踏步抓住了蓉仙的肩膀。

  劍豐眼中凝聚的風暴驚嚇了蓉仙。

  「不要!」她像只受驚的兔子驚跳而起,逃離丈夫身旁,退到角落,背貼著牆壁。不要再一次傷害我……她瑟瑟發抖,無言懇求著。

  劍豐瞪視著妻子,雙臂肌肉緊繃糾結,在一股想殺人或自殺——他恨不得能一頭撞死算了——的衝動下,旋身向外沖,逃離家庭的戰場。

  嫉妒是一柄雙刃的劍鋒,傷人也自傷,尤其在對手是個不堪一擊的荏弱女子時。當劍豐一次又一次地刺傷蓉仙,所有的痛楚都加倍轉移到他的身上,讓他體無完膚。

  劍豐愈是咄咄逼人,蓉仙愈是節節退卻,臉上失去血色、溫柔的笑意褪去。

  家庭成了戰場——或是冰窖;不是怒火熾天,就是冷漠窒人。

  放她自由,對彼此都好。劍豐痛苦地想。以前自己的妄言:「強摘的不甜。」又浮在腦際,問題是怕真的辦不到。

  看不下蓉仙驚悸擔憂、口漸消瘦的模樣,劍豐再一次「逃離」。

  夜不歸營、花天酒地,何劍豐的「青樓薄幸名」再度被打響。夢夢、姍姍、曉璐、晴雯……,知情識趣的夜玫瑰們如走馬燈般在劍豐身旁轉來轉去。

  花紅柳綠,許久未曾想起的安綺楓驀然閃過劍豐腦海;花容月貌早已模糊不復記憶,慘然尖銳的詛咒卻越來越清晰。

  有一天,你會因你的剛愎無情而嘗到苦果,一個為利益而嫁你的妻子,絕不會真心去愛你。你的家庭將會是一座戰場!女人,你的名字該是預言家。

  到底錯在哪裡?蓉仙茫然地想。劍豐的輕狂浪蕩是本性?抑或是惡性循環所造成的?凌晨三點半,她的丈夫還在外冶遊不歸。

  從避孕藥所引爆的爭執迄今已經十個月了,劍豐搖身一變成為同床異夢的陌生人,拈花惹草、緋聞不斷,甚至在三個月前,公然在外養一個叫亞蘋的情婦……公婆知悉了劍豐的差錯,對她不願生育的埋怨稍解,卻也寒了心,不再調停小夫妻之間的冷戰。蓉仙愈加顯得落寞,人微言輕。

  電話乍然響起,驚擾了失眠的蓉仙,一股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她顫巍巍地拿起電話,「喂?」

  「何公館嗎?」公式化的男聲不疾不徐地轉告惡耗,蓉仙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搖地動,差點握不住電話筒……(我已經死了嗎?)何劍豐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腳下的騷動,他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彷佛與空氣融為一體,看著眾人來往奔走,忙亂如覓食工蟻。

  「他」像一具木偶,正躺在手術臺上,臉色死白,血流滿面,身上沾滿污泥、碎玻璃、血污斑斑、衣衫破碎,實在稱不上好看。

  何劍豐打量著狼狽不堪的自己,這跟每天早晨對鏡端詳的感覺不一樣。他冷眼旁觀醫生和護士辛苦挽救他「寶貴」的生命,(嗨!辛苦你們了。)橫眉豎眼的白衣天使理都不理,尖銳喊道:「醫生!他心跳停了!」

  「電擊!」他拋下命令,轉頭詢問:「他的腿怎麼了?」

  「差不多了,血不是止住就是流光了!」另一位白衣天使答。

  (這白衣天使還頗有冷面笑匠的風格嘛……)拿出兩個像新潮小慰鬥的玩意見,天使們毫不客氣地熨上他的胸膛。何劍豐的「身體」像裝了彈簧般彈起、落下……(真難看!這難道就是靈魂出竅嗎?)令他納悶的是,他居然如此心甯平和,沒有驚惶怖疑與悲嗔歡恨,恰如世界所有負面情緒都遠離他的心中。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劍豐感覺到己身是如此渺小,卻又無比巨大,只要他伸出「手」來,無限宇宙中繁星皓月觸手可及,時空與空間再也拘羈不了他……他的精神豐沛愉悅,隨時有擁抱新世界的準備,只不過……劍豐有絲迷惑,在他心中似乎還有一縷柔情縈系,於是,他由站立換為臥躺姿態停留在半空中,像一尊閒適臥佛閉「目」養神,他開始回想並思索原因。

  車禍發生的時候……

  嗯!他記得自己如以往慣例,在亞蘋香閨中逗留,直到三點多才開車回家。

  也許是雨天視線不佳,再加上他睡眠不足,使得他降低了警覺。

  前一秒,那輛滿載貨物用篷布蓋住車廂的大卡車,才從轉彎處出現在他面前,後一秒,刺目的遠光燈便照得他睜不開雙眼。他毫不考慮地猛轉方向盤,與迎面而來的大卡車驚險擦身而過,還來不及慶倖及拉回方向盤,他的保時捷已經像陀螺般轉出了車道,旋風似地沖向一處建築工地的竹籬笆,霹靂巨響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吱嘎聲刺痛了他的耳膜,腥熱黏稠的液體湧入鼻喉之間,他隨即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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