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梓昕 > 南苑紅葉 | 上頁 下頁 |
| 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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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心,你和子岑出去一下。你家公主有話對我說。」衛涵也只看了慧嬈一眼,但卻是懂得她這個表情的。 看著錦心和子岑走出房間帶上門,慧嬈才忽然無聲地歎口氣,緩緩走到他的床邊。 「你要的畫,畫好了。」他看著慧嬈,一指書桌。 她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卻也只是淡淡的一眼而已,隨即又轉了回來。很久之後,才輕輕地說:「你何苦呢?子岑說,你是畫那幅畫累的;楊太醫也說,你是心血耗損不堪重負了。其實——」又頓了頓,她才接著說,「你不用覺得負疚,非得要為我做點什麼。」 衛涵緩緩閉上了眼,似乎是累了,又像是並不想聽慧嬈的這幾句話。過了很久之後,他才低低地道:「我的感覺果然是對的,你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不錯,我什麼都知道。」她坐下來,替他掖掖被子,「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是你自己故意晚上打開門窗受的風寒讓自己病情惡化;我知道你想要進宮,想要到父皇那裡找東西。所以,你不用覺得你是在利用我。你從來沒有要求過我什麼,是我自己要愛你,是我自己要帶你進『萬封閣』的。」她臉上仍然是那種淡淡的表情,並不幽冷,只是淡然。 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懂他懂得比自己以為的都要多得多。 是的,她早就知道,知道他在拿他最後的生命燒成一支燭,為了他的信念和使命,靜靜地綻放著最後的絢爛華美。 他以為沒有人懂得的。可是偏偏,她懂。她像只蛾兒,忍不住就被那火光吸引了,卻又並不想隨他撲進火裡。她只是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看著他燃燒,看著他耗盡生命。並沒有阻止他,也知道無法阻止。 只因為,她愛極了那絢爛;也因為,她是懂他的。 其實,他們都是活得很自我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書寫著只屬於他們自己的華麗。 「你從我這裡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但我也一直在看著你,甚至幫著你耗盡生命。所以,你我兩不相欠。」她握著他的手,這樣說。 衛涵突然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莫名的劇痛襲了上來。痛,但痛得讓他覺得解脫。 她……果然是懂他的。 這個聰慧的女子,愛著他,卻可以坦然,甚至是欣賞地看著他邁向死亡的腳步。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很卑鄙地利用她,無時無刻不在受著良心的噬咬。但這一刻,他釋然了。 這個女子啊,何其任性,何其聰慧,又何其的……瘋狂。 「好好回想一下,你從來沒有騙過我什麼。」她的拇指劃過他的手背,聲音頓了一下。他張開眼,卻看到她冷冷淡淡的臉上,輕輕地滑下了兩滴眼淚。那眼淚幾乎沒有什麼痕跡地劃過臉頰,像是飄零的花瓣輕輕落在了水面上,很輕、很美,但片刻間,就是隨水而逝,仿佛從來就未曾存在過。 「你要做的事已經做到了。從現在開始,好好地愛惜自己,好好地做我的駙馬,聽見沒有?」 她定定地看著他,目光閃動如珍珠。忽然間極輕地笑了起來。而那眼淚,也成為了笑容中晶瑩的點綴。 他緩緩撐起身,扶著床柱,傾身吐出那口壓抑已久的血。喘息了半晌,然後才抬手拭幹她臉上的淚,暖暖地笑,「怎麼我今天一直在幫人擦眼淚。別哭,我心裡的慧嬈,一向刁鑽又淡然,是不會為了男人掉眼淚的。」 「可我就是遇到了你這個臭男人。」她用衣袖擦掉他唇邊的血跡,不讓第三滴眼淚落下來,只是依舊笑。攬住他的肩讓他靠到自己身上,從後面抱著他的腰,下巴枕到他肩上,「明日是祭神大典,之後有國宴。我們一起去,我跟他說我要你做我的駙馬,好不好?」 「我若說不好,你也會綁了我去吧?就算今晚我斷了氣,明天你大概也會叫人把我的屍首抬上大殿,要你父皇把你嫁給我這個死鬼當妻子的。」他笑,虛弱得有些無力。但是震動的肩膀讓她覺得很安心。至少這一刻,這個男人還活生生地在她懷裡的。 「待會兒把太醫院的太醫全部召來,讓他們商量個法子能讓你明天體體面面地去見我父皇,後天體體面面地跟我成親。要是你撐不過婚禮丟我的臉,我就去把那群太醫的眉毛鬍子頭髮通通拔光。」 「明天?後天?」衛涵笑得咳嗽了兩聲,「你好歹也是個公主,這麼急吼吼地嫁人,不怕給人笑嗎?」 「和做你妻子比起來,給人笑不算什麼。有我這麼個願意為你守寡的公主妻子,你前八十世一定都修了不少德。」她輕輕在他脖子上咬了一下,「我想給你留個印子,好教你投胎之後還能讓我認得。可是……」她歎了口氣,「我捨不得。」 「我知道你為什麼到現在還嫁不出去了。」他閉上眼,帶著笑往她懷裡靠了靠,「知道自己未來的夫君活不了幾天了,還能開開心心地勾引調戲他——你果然是皇室裡的怪胎。」 「你現在才知道啊,遲了。」她抱緊他,「如果我不是這種怪胎,你會敢要我嗎?」 「我死了以後,要一直這樣開開心心地過下去,找到下一個你中意的男人,再開開心心地把他綁到你父皇面前改嫁,好不好?」他終於累了,說到最後,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好。只要那男人比你俊、比你溫柔、比你懂我。我用搶的也會把他搶回來……」慢慢的,她的聲音也低了下來,輕撫他深蹙的眉和蒼白的臉。 他是哪裡不舒服嗎?哪裡痛嗎?是睡過去了,還是暈過去了? 耳鬢摩挲間,臉頰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已是一片濕了。那還是眼淚啊……為了這個男人而掉落的無法壓抑的眼淚。 她一直以為她看得很開。所以,親眼看到早已預料到的結局的時候,應該可以平靜的。 可是事到臨頭,她痛了、後悔了、不舍了…… 卻也來不及了…… 一個時辰之後,太醫院的所有太醫齊齊地聚在了臨風閣。 太醫們進去看到慧嬈抱著衛涵的樣子,全是一副又驚訝又尷尬的臉。但偏偏這位十七公主卻泰然自若地沖他們點點頭。然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們不要吵醒衛涵了。 無聲地行過禮,楊太醫首先過來給衛涵把脈,一試之下臉色大變,急叫道:「公主!快把公子放平,公子快不行了!」 幾個太醫立刻圍了上來,喂藥施針,七手八腳,忙得滿頭大汗。這時候所有人眼裡都只有垂死的病人,誰都忘了房間裡還有個十七公主。慧嬈被人群擠到了遠離床榻的一角,靜靜地遙看著床上的衛涵,突然間覺得冷得想發抖—— 他剛才幾乎就這樣在她懷裡帶著笑死去…… 就在剛才…… 在她還沒來得及成為他妻子的時候…… 一陣忙亂之後,太醫們終於收起銀針和藥,籲著氣離開了床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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