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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倒是子岑把那一大堆什麼參什麼蓮之類的東西天天輪換著弄給衛涵吃,用以補回他那天受的「重傷」。搞得衛涵叫苦連天,差點沒到紫雲淨壇外的酒樓裡去搭長夥。最後好說歹說,連威脅帶勸說,他的一日三餐才算正常了回來。

  「公子,你和慧嬈公主到底怎麼回事啊?」陽光甚好的下午,衛涵靠在軟榻上看書,子岑在替他打掃房間。但掃著掃著,這個多舌且好奇心旺盛的侍童就憋不住了,開始對他進行又一輪的疲勞轟炸,「現在宮裡好多人在傳,說公子和公主……」

  「怎樣?」衛涵抬起眼,那表情的意思是: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

  「公子不要不耐煩嘛——」畢竟侍候他有一段日子了,子岑基本能理解他各種表情的含意了,「現在大家都在好奇,公子和十七公主到底是什麼關係——是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以後會怎樣……」

  實際上還有宮女太監私下開賭局,賭衛涵到底會成為十七公主「明媒正娶」的駙馬,還是「養在深閨」的男寵——十七公主高齡未嫁,駙馬的位置虛懸待定;而這位衛公子雖說只是清離上教的一個小小護法,沒什麼足以匹配公主的家室背景,但人家有一張堪比潘安的好相貌啊!反正皇家什麼也不缺,誰能肯定一向以特立獨行聞名的慧嬈公主不會做點出乎大家預料的事呢?

  反正,等著看後續發展的人絕對不少。

  衛涵知道是那天慧嬈替他解圍惹出來的,這種流言他無所謂,但對於慧嬈,皇家的人面子應該看得挺重的吧?她會不會有些困擾?

  「子岑,你以前是侍候誰的?」衛涵放下書,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啊?」子岑一時沒適應過來話題的突然轉變,呆呆地回了一句,「侍候掌教的。」

  「在他面前你也這麼聒噪,什麼都要問?」衛涵挑眉。

  「不……不是啦,公子別生氣嘛!」子岑頓時聽懂他的潛臺詞了,「我……我不是想管公子的事,也不是像別人那樣想看熱鬧,我是關心公子嘛……」說到後來,反而有幾分委屈了,「以前侍候掌教,我覺得我就是下人,什麼都不能問,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可是侍候公子不一樣啊……我喜歡公子,喜歡看到公子好……公子和慧嬈公主真的很般配嘛……」

  「般配?」衛涵看著他萬般委屈的表情,似笑非笑,「誰告訴你我和慧嬈公主是一對的?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是很不愛說話的,可現在話多了十倍不止。」

  「那是因為——公子是好人。」說到這個,子岑倒是立刻吐吐舌頭笑了起來,「公子脾氣好,又好說話,我會怕掌教,可是一點也不怕公子。對著公子就像對著自家的大哥,哪有人對著自己的家人還這麼拘束的啊!」

  「哦……」衛涵承教地點點頭,「原來是因為我好說話,好欺負。」

  「沒……沒有啦,」子岑繼續笑嘻嘻,「是公子人好。」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為什麼在衛涵面前特別放肆。衛涵身上有一種和這個靜如一潭死水的紫雲淨壇完全相反的溫暖氣質。他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恬淡的優雅和真實。子岑第一次給他奉茶,看著他抬起頭來淡淡一笑的時候,突然就隱隱覺得,他笑起來好溫暖、好舒服,能被派來侍候這位公子真好。

  他是真的很喜歡公子,喜歡看著他笑,聽著他語氣淡淡的問話,甚至被他罵上兩句都無所謂。只要掃葉居有公子,似乎……紫雲淨壇就不那麼靜得像一潭死水。所以,他也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開朗起來,一天一天地聒噪起來。

  其實不只是他,最近,掌教不也有意無意地老往掃葉居跑嗎?嘻!

  「你在傻笑什麼?」衛涵歪著頭有意思地看著他站在原地發傻。

  「沒有。我在想,我能來侍候公子真好!」一臉的沒心沒肺。

  倒是衛涵被他的話逗笑了,「是嗎?我以前可沒做過人家的公子。原來我還算合格啊?」

  「嗯。」很用力地點頭,並且突發奇想,「要不,公子,我一輩子跟著你吧!你在這裡我就在掃葉居侍候你,你若要走也帶著我走好不好?」

  「傻話。」衛涵習慣性地笑笑,不置可否。

  「哦,對了,」終於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了,「公子,時辰差不多了,轎子應該已經在外面等著接你進宮了。」

  「是嗎?」衛涵有些無奈地站起來,伸個懶腰,「皇上興致倒好。沒事把我這個閒人招進宮裡去做什麼?」雖是問句,但他其實只是在自言自語。

  「公子要換件衣服嗎?」子岑老是覺得他家公子每次進宮都太隨便了,像是去逛自家的後花園似的,「皇上會召見公子,說明皇上喜歡公子啊!就像慧嬈公主……」最後四個字是壓低聲音悄悄說的。

  「小鬼,你想的倒都是好事。」衛涵淡笑著斜他一眼,「皇上若只會像你那樣想,他就不是皇上了。呵,只怕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啊?」子岑一臉沒聽懂的疑惑,「什麼公?」

  「沒什麼,一個非常會做菜的廚子。我去宮裡看看皇上有沒有把他請來掌勺。」他說完,拍拍子岑的肩,便徑直出去了。

  陪皇上吃飯,其實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

  衛涵面前擺著滿桌異香撲鼻,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珍饈佳餚,他卻在看著一個青瓷蓮花碗外沿的花紋發呆。

  人是種很奇怪的動物。當你在一堆青菜蘿蔔裡頭看見一盤紅燒肉,會垂涎三尺,直想要一個餓虎撲食撲過去;但當你眼前的桌上被塞滿了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杯盤碗盞,有一堆瑣碎的規矩,還有人在不停地換上撤下的時候,那食欲就不知道飛哪裡去了。光看著就飽了。

  皇上到底說了些什麼,其實他也沒聽太清。他只是垂下眼不著痕跡地看著濕了一片的右手衣袖,從開席他一直滴酒不沾,最後皇上居然舉杯相邀。當然,這杯酒全部落在了袖子裡。

  這下,皇上該放心了吧?

  坐在回掃葉居的轎子上,他嘴角一勾,帶起淡淡的笑意。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在遠遠的地方響起來。路過幾座大宅的時候,還能聽到悠揚輕緩的絲竹之聲,和女子柔媚入骨的輕笑。

  呵,這才是穀外的世界啊……爾虞我詐,每個人都在書寫著屬於自己的人生,貴如天子如此,賤如小民亦如此,的確是精彩紛呈。可是,也少了他生長的那個山谷裡,那座高山上的那種浸透人靈魂的平靜祥和。

  那裡的那群人……

  他伸手撩開轎旁小窗的垂簾,看著夜幕下的顆顆繁星,想起了那個三人同飲,摘星星,捉螢火蟲的夜晚。他們怎麼樣了?穀裡現在的情形又是如何了?

  他的離開,是不是讓他們一片憤怒的譁然,痛心疾首地唾棄著他的背叛?

  不知不覺地抓緊胸前的衣服,他無奈地苦笑。

  祺啊,你真的給了我一件好艱難的差事啊!歎口氣,他開始仔細回想目前見過的宮裡各宮殿的位置,和禁衛軍排布的大致情況。

  時間太過緊迫,多一刻都是危險,也許,他該放開手去試試了——

  「回來了?」回到掃葉居的時候,塵昊居然又在黑暗中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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