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梓昕 > 南苑紅葉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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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著點啊!」塵昊一隻手運上功力毫不客氣地按住他的傷口,一隻手利落地從衣服上撕下兩條衣帶,然後在他手臂的傷口上面一點的位置狠命紮緊——既然傷口自己不能結痂,那就只有阻斷血路了。衣帶深深地勒進了肉裡,而塵昊顯然還沒有停手的意思,繼續地在往上纏。雖然衛涵痛得直皺眉,但也的確是有效果的。出血果然開始緩和了。 「你知道公主有四個護衛吧?幹嗎這麼拼命?」知道他一時死不了,塵昊也就停手在他旁邊坐下來,頗有些不以為然地低聲問道。這人腦子裡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知道。剛才他們追過來我才猜到他們可能是公主的護衛。不過,我也發現公主是故意挑事——她懷疑我。」因為失了不少血,衛涵的臉色稍稍有些發白,但仍然是那樣輕塵不驚地笑,「公主很聰明。」 「你實在不是個成事的人。心腸太軟的人通常早死。好人都不長命,禍害才能遺千年。」他沒有衛涵的寬容和看得開。他一直跟著他們,親眼看見慧嬈是怎麼惹出這場亂子的。如果換作是他,被慧嬈在飯館裡那樣一鬧,他絕對不是直接點她的啞穴把她拎走,就是乾脆揚長而去。他沒有時間和精力來陪小姑娘玩遊戲。 「你不是說我日子不多了嗎?就算做了禍害我也活不了千年。」衛涵居然笑得很輕鬆,「也許她的做法有點過分,但出發點並不過分。而且,我也看得出她後悔了。否則,她不會自願跑到外面去趕馬車的。」在他看來,這位十七公主也就是個機敏、聰慧,但卻被人縱容得稍稍有些任性的孩子。 「呵,但願吧!」被強行阻斷血脈的時間不能太長,塵昊開始動手替他解開。有點譏誚地冷笑一聲,不再說話了。 其實,他自己也不太對勁。從衛涵出現在京城開始,他就對他投入了過多的關注,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 不,或許早在衛氏一族看到衛涵和衛祺並肩出現的時候,他的心裡刹那間騰起的,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那兩個都是風一樣清逸,水一樣空靈的男子。他們肩上明明都壓著沉重的責任,卻仍然可以笑得乾乾淨淨又無比淡然。他們之間,有一種根本無須言傳的默契和感情,像手足,又像是親密無間的夥伴。 他們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甚至連衛祺身邊那個女孩子,也未必能如衛涵一般瞭解衛祺。他們一直都站在旁人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牽引著衛氏一族的一切,辛苦,並且只有彼此才最懂對方的辛苦。 看到他們的那一刻,塵昊忽然間發現,原來,這些他的世界中從未有過,也不可能有的東西,他其實也在內心深處渴望著的。 塵昊很低地歎了口氣,更低地說了一句:「衛涵,你知不知道,你其實很幸運?」 他只是在自語,但衛涵卻聽到了,並且閉目一笑。 回到掃葉居的時候,子岑看到衛涵那一身的血自然是叫得比殺雞還恐怖。等到找來大夫處理好衛涵的傷口,已經接近酉時了。 慧嬈一直沒有說話,就坐在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眾人圍著衛涵團團轉。直到錦心提醒她該回宮了,她也就那樣一言不發地上了轎。 「公主——」隔著轎簾觀察了她很久,錦心終於開口叫了她一聲,「公主在想什麼?」 「錦心……」慧嬈的目光依然直直地落在前面的轎簾上,「我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現在我後悔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低低的,含著淡淡的自責。 「和……衛公子的傷有關?」錦心試探性地猜著。 「鬼丫頭,越來越鬼精了。」慧嬈這下子回魂了,白了她一眼。 「嘻嘻,那我就是猜對了。」錦心眼珠子轉了轉,悄聲吐舌自語。 這就是她的公主。或許有些嬌縱,卻絕對不會蠻橫。她的身份讓她習慣了呼風喚雨,隨心所欲。但她往往很快就會自省,也絕對不會吝於承認自己的過錯。 慧嬈沉默了片刻,然後有點不太確定地問出來:「錦心,你覺得……衛涵是個什麼樣人?」 「衛公子啊……」聽到這個問題,錦心側頭想了想,「我跟他接觸不深,不算瞭解他,只知道他長得很出眾,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溫文爾雅的讓人很舒服的味道。像是……泡出了清香,但是又不會燙人的好茶。而且……他看人的時候眼睛特別漂亮,也特別乾淨,有時候……又好像有點單純有點呆……」 「他並不單純。或許很多東西他沒有經歷過,但他絕不單純。相反的,他極聰明,只是在刻意地給人造成『單純』的印象。」聽著她的形容,慧嬈輕輕地插了一句。 「啊?」錦心有些詫異地轉過頭,「公主的意思是,衛公子其實是個城府很深的人?」 「不……也不是……」慧嬈思索地垂下眼,「在那種情況下,他還能考慮怎麼做對別人的傷害才能降到最低。他是個……好人。比我們在宮裡見到的大多數人都要善良得多。」 這個男人有很精緻的外表。大多數時候,他身上都帶著一種淡然乾淨得近乎于「優雅」氣質。那不是她的皇兄們身上常見的那種環境身份造就出來的後天的「尊貴優雅」,而是一種天生的,骨子裡帶來的讓人很舒服的味道。但有的時候,他又是生動的,生動得很真實,生動得能讓你確信這個看起來出塵絕世的男子其實一直都在你身邊的。 他的眼睛很乾淨,很清澈,但並不代表裡面就沒有東西。他只是把很多東西都放在你根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確隱瞞了些什麼,但是,你又能很輕易地相信他對任何人都是沒有絲毫惡意的…… 這個男人是個謎。在皇室這種勾心鬥角的環境中成長,讓她對一切控制外的東西充滿了本能的不信任。她看不透他,所以才會懷著些許惡意地去試探他。 但是試過之後,她又迷茫了。她發現他身上裹著的謎並不止一層。你撕開上面的,卻又會有下一個謎團在等著你。 而最讓她震動的,是他抬起頭來告訴她「傷口不嚴重」時候的眼神,那仿佛是一種……極度的包容與恬淡,仿佛在說……「沒關係,你對我造成的傷害並不嚴重,你不用內疚……」 多奇怪?一個那麼年輕,那麼出眾,應該是一直都被人眾星拱月般寵著長大的男子,怎麼會露出那樣的眼神?他是完全無意識地流露出來的,所以才更讓她吃驚。 在他的身上,怎麼會有那種……如神癨般的……「寬容」與「捨棄」的眼神和笑容?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又究竟有著怎樣的來歷? 生平第一次,她被一個男人吸引,為了他去探尋,然後,迷茫了。 之後的幾天,慧嬈讓錦心送了一大堆的傷藥、補品之類的東西到掃葉居,但她自己卻一直沒有出現過。因為她必須要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她要知道,自從那天離開掃葉居之後,她的惘然若失究竟從何而來。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她究竟有著怎樣的心情,只是隱隱覺得,掃葉居裡,似乎讓她遺落了什麼。那東西,碰不得,又掙不開,所以她只能暫時阻止自己再進那個地方,或許是要逃避開些什麼,抑或是想掩飾些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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