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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到底是什麼?」馬南嘉嘴裡問著,向壁櫥走去。洛毅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在厚厚的棉襖下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那裡……有……」

  「一個骷髏。」我補充道。

  馬南嘉收住腳步,沉聲說:「泰雅!你在幹什麼?朱夜,你肯定那不是塑料的嗎?」

  我擦了一把冷汗:「你們都不要動,讓我看一看。」我扯過一張餐巾紙,準備去搬動那個骷髏的時候,泰雅咯咯地笑道:「啊呀呀,你們這幫子健忘症,你們忘了『老刮皮』嗎?」

  「難道你……」洛毅狐疑地說,「可是,考試前沒見你拿出來。」

  「你真的偷了『老刮皮』的骷髏?」馬南嘉問。那個不肯在考試前把標本拿出來讓學生複習的解剖老師的樣子漸漸浮現在我面前:禿頭,深度近視,搖頭如撥啷鼓,回答如喊口號,帶著節奏和韻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葛洛毅、季泰雅和我三個在寒冷的教室裡苦啃解剖書後,回到寢室裡喝杯熱水取暖時,不免大罵他老刮皮。標本如果沒有人看、沒有人摸、沒有人用,那麼做來幹什麼呢?為什麼要做出來呢?為了怕弄壞而不給人看、不給人摸、不給人複習,豈不是糟蹋了一個標本,侵犯了一個標本的「展示自我權」?

  那時馬南嘉開導我們說老刮皮就是這種人,對每一屆學生都是這樣。除非把標本偷出來,否則絕對沒有可能摸到手。

  當時一笑了之。考試迫在眉睫,也沒有注意標本的最後去向。我們好歹都考了個過得去的分數。然後早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喂,自己看標本,不給我們看,」我說,「太不夠義氣了吧?」

  「我是後來偶爾逮到空子溜進解剖儲藏室偷出來的。」泰雅說,「那時候你們已經在醫院實習了,誰還會對這個有興趣?只怕我拿出來你們也說髒,讓我馬上扔回去。」

  馬南嘉拿起骷髏端詳著:「不錯啊,連下頜骨也偷出來了,一整套麼。平時你藏在哪裡?」

  「上學時就放在衣服箱子裡。這個房子給我一個人住以後,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放在壁櫥裡。誰也沒看到過。」

  「為什麼不偷別的單單偷頭骨?」我問,「考試又不是只考這個?再說你已經用不著考試了。」

  「這個東西那『老刮皮』藏得最牢,當然要偷這個。想到他光火的樣子我就開心,哈哈哈!」

  「那你是怎麼偷到的?」洛毅問,「解剖儲藏室整天鎖著。」

  「暑假裡偶爾路過那裡,看到門開著,可能剛剛灑過殺蟲藥水,氣味很大,沒人進出。於是我就堂堂正正地走進去,打開抽屜,包在報紙裡拿了回來。」

  馬南嘉把骷髏反過來正過去看了幾遍,笑笑說:「這東西可能只有朱夜有用,骨科醫生和法醫都用得著。泰雅你要它幹什麼?不如送給朱夜吧。」

  「我不需要。」我急急地說,「辦公室裡有好幾個。」

  「我要它絕對有用。」泰雅從床上翻身起來,接過馬南嘉手中的骷髏,放在壁櫥一角的一個盤子裡,「『a skeleton in the cupboard』,我需要記住這個。」他關上櫥門扣上搭勾,回身背靠在壁櫥的門上說:「我們都需要記住這個。」(注:諺語,暗喻體面人的見不得人的往事)

  寒意從我心底裡滲上來,浸潤我的四肢,猶如冷水浸潤皺紙,讓我一點點喪失力量。我費力地拉了拉毛衣的領子,驅散心頭的窒息感:「那不是我幹的。我已經忘記了。」

  「也不是我幹的!」洛毅急急地接著說,「從一開始起我就沒有動過什麼。」

  「泰雅,扔了它吧。」馬南嘉靜靜地對季泰雅說,「看,大家都忘記了。沒有人提那件事了。」

  「哼,沒有人了嗎?」泰雅的眼睛掃過洛毅蒼白的臉。

  洛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沒人……沒人提了。」

  「扔了吧。」馬南嘉平靜地說,「聽我的。」

  「我們永遠都是拴在一起的,」泰雅盯著我咬牙說,「誰也別想逃脫干係。」

  「為什麼……」我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壓力,「你又沒有證據。你自己的舉動才是說不清楚呐。」

  「扔了它。」馬南嘉迅速地說。

  泰雅咄咄逼人:「你要是腦子清楚,應該明白該幹什麼。如果這次的醫療事故最後我們倒大霉,你也一樣要倒霉。」

  「泰雅!」洛毅扳著他的肩膀說,「你在說什麼呀?你是在和朱夜說話呀!」

  我冷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好歹相處過那麼些年,你要是腦子清楚,應該知道我最討厭別人威脅我。我也不會作任何假證明。」

  泰雅嘴角一撇:「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威脅。本來就是事實。如果我們要進監獄,那麼你也一樣。假證明算得了什麼?你又不是沒作過?要不要我再複述一次?」

  洛毅的臉色仿佛大白天見了鬼:「泰雅……你這是怎麼了?」馬南嘉叉著手坐在一邊,沉著臉。

  「你……」我暗暗握緊了拳頭。今天真是不應該來這裡,「哼,人真是容易變啊!」

  泰雅的嘴角一撇,浮現出一絲冷笑:「所以得有什麼作保障對不對?」

  「夠了!」馬南嘉吼道。「如果要靠什麼東西把我們拴在一起的話,那只能是友誼。否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各走各的道。看不慣別人的可以走別的路。」

  「你在這裡逞什麼英雄?」泰雅怒道,「我還不是為了幫你?現在這社會複雜得很,誰能相信這麼多年沒聯繫的人?天知道他肚子裡變成什麼樣子了?」

  「我不需要逞英雄,」馬南嘉平靜地說,「事實就是事實。總有一天會搞清楚的。我沒有做錯什麼。鑒定自然會證明這一點,和朱夜有什麼關係?」

  「別吵了好不好?」洛毅賠笑說,「嗯……朱夜,你下午還得上班吧?時間差不多了吧?」

  馬南嘉說:「說的對。洛毅,你送送他。」

  「呃?我……」洛毅面帶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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