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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令安娜覺得奇怪的是,照理說丁香進到這裡應該顯得緊張害怕,可是她卻相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她今天見到丁香以來最平靜的時刻。

  丁香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豁出去了,所以反倒平靜?安娜心想換成是她的話,她一定沒有辦法表現得這麼酷。

  安娜陪丁香等了約五分鐘,就有一位中年護士來請丁香進去。丁香站起來之前,用力抓一下安娜的手,臉上終於浮現出害怕的神情。不過,她還是勇敢地尾隨護士進房間。

  安娜有點想哭的感覺,為丁香哭?還是為自己哭?她也不曉得。她能確定的是楚捷是一個無血無淚無人性的大渾球。他玩弄了丁香,把人家肚子搞大了還不認賬,甚至要丁香墮胎,謀殺一個無辜的小生命。

  現在的楚捷如此的惡劣、卑鄙、冷血,與她以前熟識的楚捷完全不同,這種該殺千刀的敗類、禽獸、畜生,不配做她的工作夥伴,更不配做她的朋友。明天,不,今天,等她送丁香回家後,她就要打電話告訴駱總監說她改變主意了,不要做楚捷的製作人。

  最棘手的是,楚捷不會任她說不做就不做,而她又答應丁香絕不透露她們今天碰面的秘密,那麼該找什麼藉口應付楚捷的質問呢?如果她能指著楚捷的鼻子,痛駡他一頓,和他劃地絕交、割袍斷義,不知有多痛快。可為了丁香還抱著一絲希望,以為楚捷會回頭愛她,她只好忍下這口氣。

  她抱著滿懷希望回故鄉臺灣,眼看著期盼了好些年的夢想就要成真,沒想到楚捷已不再值得她花費半絲心力。看來她只好失望的離開臺灣。

  對了!她可以告訴楚捷說,她要去美國跟亞倫結婚,他——定會相信。亞倫英俊、健壯、風趣,又有才華,楚捷絕不會懷疑亞倫是同性戀。

  她的手機響起,她走出「保健所」,到門外大樓的走廊接聽。

  「喂,我在你家門外。你在睡午覺沒聽見我按電鈴嗎?還是不在家?」楚捷問。

  「我不在家。」安娜沒好氣地說。

  「你在哪裡?」

  「我有必要向你報告嗎?」

  「你知道我要來,你有事要出去,至少應該打個電話跟我講一聲。你大約幾點會回來?」

  「很晚吧。我也不知道幾點。」

  「你還好吧?你講話的口氣有點奇怪。」

  「是嗎?我今天吃了炸藥,所以你最好閃遠一點。好了,我不想吵別人了,再見。」

  收好手機,她的淚居然無預警的盈滿眼眶,而且很快就流到腮邊。

  她怎能相信,她躺在病床時朝思暮想的楚捷,竟是個狼心狗肺、玩弄女人、殘害胎兒的冷血動物。他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呢?也許就是做了太多虧心事,所以他吃不下睡不著。活該!

  少年時的楚捷雖然喜歡捉弄她,但是她知道他在學校裡頗受好評。他會幫小兒麻痹的同學背書包、幫被壞學長勒索的同學討回公道、幫女生揍欺負她們的男生。這類事情他從不在她面前表功,都是她同學的哥哥告訴她同學,她同學再告訴她的。他是他們那所國中的歌唱冠軍、體育健將,也是同學們眼中的英雄人物,而今他卻成了欺負女人的狗熊。

  安娜擦乾眼淚,回「保健所」裡面等。不到半個鐘頭,剛才帶丁香進去的那位護士出來,拿一大包藥給安娜。

  「叫她三餐飯後吃。她在恢復室,等麻藥退了才能出來。」媽媽型略胖的中年護士接著放輕了聲音對安娜說:「你叫她小心一點,最好不要再來刮了。我記得這一年多來,她已經來三次。別自恃年輕,不當一回事,以為休息幾天就好。後遺症是習慣性流產,將來她想生的話,恐怕孩子會留不住。」

  安娜怔忡的點頭,愣在椅子上。護士會不會認錯人了?丁香怎麼可能一年多來三次?她不是才跟楚捷交往半年嗎?要不是護士搞錯,就是在楚捷之前,丁香曾懷過別的男人的孩子。如果丁香在今天之前已有墮胎的經驗,那麼她不害怕進「保健所」,一靠近櫃檯不多問就付錢的舉止,便都得到解釋。

  安娜開始對丁香的人格起疑。

  今天她聽的全都是丁香的一面之辭,她沒有給楚捷申訴的機會,就在心裡給楚捷定罪。這樣對楚捷好象不太公平,也許他懷疑丁香肚于裡的孩子不是他的,其來有自。她就覺得奇怪嘛!楚捷少年時雖然不是個乖孩子,但算得上是好孩子。縱使長大了環境改變,一個人的心性也不應該變得那麼多。

  可是,丁香的眼淚並非虛假,她不可能故意誣指楚捷是她肚子裡孩子的爸爸。說不定在她介入楚捷的人生之前,楚捷和丁香的確是一對情侶,或至少是床伴。

  噢!該聽誰的?該相信誰?安娜迷糊了,恨不得能馬上抓楚捷來問個清楚。

  丁香為什麼不讓她向楚捷提起墮胎的事?是丁香怕露出馬腳?還是真的怕楚捷生氣不再愛她?

  安娜雙手抱頭,覺得一個頭比兩個大,腦筋打結了似的,怎麼想都仍然一團混亂。想到頭痛了,仍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等到丁香走出來,安娜瞬間做了決定——做個旁觀者,裝聾作啞,靜觀其變。

  想在楚捷面前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真的好難好難,即便是安娜修過戲劇表演課程,告訴自己她在發揮演技,還是橕得好累。

  幸好她今天不是單獨和楚捷在一起,而是與駱總監與編曲人焦光浩開會,討論「愛情的痕跡」的曲風。

  駱總監先走,他一走安娜就有點心不在焉,盯著正與焦光浩談話的楚捷看,不懂他怎麼毫無愧色?丁香應該打電話告訴過他孩子拿掉了吧,他一點都不會良心不安嗎?他已經謀殺過多少他未成形的骨肉?

  「你覺得怎麼樣?」楚捷問她。

  「啊?」她根本沒注意聽他們剛才在講什麼。「對不起,我今天頭痛,精神不濟,昏昏沉沉的。」

  「我載你去看醫生。」楚捷馬上站起來說。

  「不用,不用,我想回家休息,吃顆普拿疼睡一覺就好了。焦先生,對不起,你先跟楚捷討論。之前我已經跟楚捷談過,他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我們甚至談過拍MTV時要出現哪些畫面,我想這樣你比較容易去抓編曲的方向。」安娜說。

  焦光浩點頭。「從我們剛才的談話中,我已經有點概念了。你不舒服的話可以先走,我跟楚捷繼續討論。反正我們也不可能一次就定案,到時候我編好你如果不滿意,我們可以再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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