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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安娜再次目瞪口呆,過了幾秒鐘才能重拾說話的能力:「你告訴他了嗎?他怎麼說?」

  「他說……」丁香抽泣道。「他說我懷的不可能是他的種……他叫我去打掉。」說完她掩面哭泣。

  「這個混蛋!」安娜咬牙切齒的啐道。此刻如果楚捷在場,她一定會狠狠的揍他。「他怎麼這麼沒有人性?敢做不敢當,他還是個男人嗎?我現在就打電話叫他來,要他給你一個交代。」她拿起電話。

  「不!不!」丁香一手遮住數字鍵,不讓安娜打。「千萬不能讓他知道我來你這裡,」她惶恐地說。「不然他會更討厭我。」

  「你已經懷孕,他必須負起責任。」

  丁香流著淚搖頭。「請你答應我,不要讓楚捷知道我來找你。」

  「唉!」安娜放回話筒。她真的不敢相信楚捷會變成這樣。她記憶中的楚捷是個會替弱小同學打抱不平,豪氣地擔起老師所有責駡和處罰的硬漢。

  「我已經決定要墮胎。」

  丁香又丟了句炸彈,震得安娜撫胸,怕她一再受驚嚇的心臟會不支停擺。

  「你……你應該把孩子生下來,他已經有生命了。」

  「孩子的爸爸不要他,我能怎麼辦呢?」丁香抽抽噎噎地說。「況且,他說得對,我應該為我的演藝事業著想。我好不容易才竄紅,不能讓醜聞毀了我的前途。」

  前途、事業會比一個小生命還重要嗎?話到嘴邊,安娜猶豫了一下,還是理智的選擇不說。畢竟她只是個旁觀者,事不關己,沒有切身的利害關係,她當然可以說得清高。要是她和丁香易地而處,她說不定會更惶惶惑惑。

  「你不覺得應該再和楚捷好好的談一談嗎?日本有很多藝人年紀輕輕的就結婚,生產後再複出,她們的演藝事業一樣能持續。」

  「楚捷已經講得很清楚,他不會跟我結婚,他也不承認我懷的是他的孩子。」

  「可以驗DNA確定孩子是他的骨肉,那他就無話可說了。」

  「驗DNA必須等孩子生下來才驗,我已經決定要墮胎。」

  「說不定我可以說服楚捷跟你結婚,把孩子合法的生下來,你們再離婚。這個可惡的男人已經不值得你愛,但他終究是孩子的爸爸。」

  丁香涕泣著搖頭。「我瞭解楚捷,把孩子拿掉,他還可能再愛我,生下他不想要的孩子,造成他的負擔,他就不可能再愛我。」

  「他這麼壞,你還愛他?」安娜今天光是吃驚就吃得脹氣。

  「是的,我知道我很傻,但我還是很愛他。他是我第一個真正愛上的男人。」

  安娜真想一棒子打醒丁香。一個長得漂漂亮亮的、前程似錦的年輕女歌星,為什麼會對楚捷癡迷至此?難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句話是真的?奉行這條歪理的女人都該去清洗腦袋。

  她自己放棄古典音樂,改習流行音樂的製作與編曲,雖然與車禍後她的小指不夠靈活不無關係,但最主要還是為了幫助楚捷發展他的音樂事業。五年多來她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努力學習、賣力工作。如果她笑丁香傻,那她是不是比丁香更傻?

  安娜無聲的搖頭歎氣。「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丁香的淚眼凝注著安娜說:「陪我去墮胎。」

  墮胎的診所是丁香找的,位於林森北路一棟看起來相當陳舊,而且龍蛇雜處的大樓裡。

  安娜和丁香上樓時,和幾位口嚼檳榔、滿口粗話的男人一起搭電梯。他們同聲同氣的在罵一個朋友不夠意思,沒有注意到她倆,也沒有冒犯她們。但安娜還是往角落裡躲,好怕一位接近她的男子臂上張牙舞爪的青龍刺青,會突然跑出來咬她。

  安娜沒敢問丁香怎麼知道這間只簡單掛著小小的「保健所」招牌的地方在幫人墮胎,因為丁香已經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在安娜家洗過臉的丁香,洗去了妝,已經不太像在電視裡唱歌的丁香。素顏淨膚的丁香雖然比濃妝的了香眼睛小了點、鼻子塌了點,但就像個鄰家女孩那樣秀麗清純,任誰也想不到她即將墮胎。

  安娜遲疑著不想推開門。「這裡安全嗎?醫生有執照嗎?醫療設備齊全嗎?你怎麼不找正當的婦產科診所呢?」

  「我朋友的朋友介紹我來的,我說是我表妹的同學怕被她媽媽發現,必須偷偷拿掉。那個介紹人來做過,她說這個醫生在菲律賓是正牌的婦產科醫生,來臺灣做錢賺得多。在這裡做最大的好處是他們不囉嗦,不會東問西問,不看身分證,不用健保卡,而且非但不會用鄙夷的眼光看你,甚至會親切的將你奉為上賓,希望你下次再來光臨。」丁香不等安娜開門就逕自推門進去。

  安娜聽得傻眼,遲鈍地跟著丁香進門,低聲問:「這種地方來一次就不得了了,誰會傻得來第二次?」

  「總有不小心的人會傻得來第二次、第三次。」丁香面無表情地說。她走向櫃檯付錢。

  安娜好奇地放眼打量。眼前所見只有一個櫃檯、幾張椅子,和一個雜誌架,如果沒有人介紹,就算進了門也不會知道裡面的房間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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