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朝雲 > 藥師蘇晴 | 上頁 下頁
十九


  「住手!住手!」王妃氣得直拍桌子,再這樣下去就要天下大亂了。「你們退下,竫兒、竫兒!你也不准動手了,帶蘇姑娘出去!」

  於是,激動的蘇晴被天竫硬拉著出去,丞相整個人失了骨架般地跌回座位,王妃則頭痛地揉揉太陽穴,一時瞥見向來文靜懂事的蘇雲,不禁要責怪她的冷眼旁觀。

  「王妃,我和晴兒……這輩子恐怕無法原諒那個人了,咱們身上的傷痕一天不消失,」蘇雲神情轉為落寞,動手卸下背部一半的衣裳,教眾人霎時瞠目結舌。「就永遠記得他鑄成的錯,曾經那麼深刻地烙印下來。」

  她的背,原以為是雪白無瑕,不料竟佈滿怵目驚心的疤痕,白的、紅的交雜,仿佛還看得到當年那陣殘忍的鞭笞毒打,正犀利地為她生命刻上抹不去的陰影。

  天竫還試圖安撫掙扎中的蘇晴,無意間瞥見她掀露的衣裳裡頭,噁心的傷痕多而密地爬滿她的背部及臂膀。蘇晴注意到他赤裸裸的錯愕,連忙將上衣拉緊,安靜下來盯著盛開的粉紅花瓣,蓮花燦爛美麗,而她卻如此醜陋不堪。

  「小孩……都討厭來歷不明的孩子,」她說起話似乎還是當初那位受了驚、打著哆嗦的女孩,「他們時常欺負我和姊姊,罵我們是野種。托他們的福,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和一般孩子不一樣,不是單純地因為沒有爹,而是我們……被爹拋棄了、不要了……」

  「不要那麼說,現在你和蘇雲不都過得很好嗎?」

  「很好嗎?曾經有那麼幾次,我都以為自己活不了了,發著高燒的時候、肚子餓得不得了的時候……你不會懂的,那種寧願一死也不要再受苦的念頭……」

  「別再說了!」

  因為不忍,他不想再聽,只將蘇晴緊緊擁入懷中。她咬著唇,卻止不住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那樣巨大,那樣酸楚,她無法招架。

  「天竫,放開我……」

  「不放,除非你好好宣洩一場,不再忍耐壓抑了。你哭啊!哭啊……蘇晴。」

  緊緊閉上眼,她狠狠地、費盡力氣地忍住瀕臨潰堤的情緒,然後抬頭望著憂傷的天竫;她知道他難過,是因為自己不肯對他坦白,可這些年都走過來了,就算她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我很好,沒事了,謝謝。」

  天竫靜靜凝視著她,不再說話。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不是道謝。蘇晴不懂。

  翌日,蘇雲到靈隱寺求個好兆頭、平安符,蘇晴陪著來,卻不踏入廟宇一步,獨自站在門口看著蟬聲似雷的大樹;偶爾視線飄進廟裡頭,卻是冷淡的,甚至不齒,瞪著黑面神像直到路過的善男信女覺得奇怪。

  白花花的陽光讓七月的空氣變得明亮乾淨,惟淨微微抬起的面容讓光亮鑲嵌得璀璨耀眼。蘇晴頓時看得出神,直至那抹溫篤的笑意蕩開,才將一切迷魅的魔咒解除。

  「聽說你看起來跟靈隱寺有深仇大恨似的。」

  不是靈隱寺。是佛祖,是和尚。

  「我只是站著、看著,沒做什麼。」她隨口應了應,繞到他面前來。「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我原本就很不錯,一直都會如此,你是來看我的氣色嗎?」

  她讓此起彼落的蟬鳴充塞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陪姊姊來求個好簽,霽宇要北上了。」如果說是來看他,他一定又會不高興吧?

  聊了霽宇一些事,又提到丞相是生父的事實。

  「丞相的要求也是無可厚非,他是一國之相,總得為大宋著想。」

  「我沒那麼好的情操,只要能讓他為難,就可以了。」

  「蘇晴,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的親生父親。」

  「惟淨大哥,」她任性地與他溫暖的視線交接,「你在,我就不需要父親了。」

  「我只是個會念經的和尚,什麼都不能做。」惟淨想起那天在湖畔拚命守住蘇晴的小王爺。「那位小王爺……看得出來很喜歡你。」

  「他的喜歡是莫名其妙、毫無道理。」

  「喜歡就是這樣,不需要什麼道理,但求一個緣字。」

  他像個為孩子解說的父親,含笑撫琴。

  蘇晴很想知道,如果他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感,又怎麼會知道鏤肌銘骨的緣呢?

  「天竫啊……或許,他只是一時興起;或許,是一時衝動,時間久了,他自會看清楚。懿王府的小王爺跟我是格格不入的。」

  「你想一竿子打翻整艘船的人?並非有地位的人,就無法同時擁有真正的情感;我想,小王爺他就是一個特例。仔細想想吧,如果你要他掏心掏肺,他會說個不字嗎?」

  不公平,他只想到了天竫,卻對她無止無盡的思念視若無睹,太不公平了……「惟淨大哥,一個人的七情六欲能有多少?我再沒有剩餘的情感回應他了。」

  「蘇晴,」帶著愁的歎息,綿長地穿過蟬鳴琴聲,俯伏在她面前乞求:「別讓我綁著你。」

  樹上千萬隻蟬兒驟然一齊靜止,蘇晴睜大明眸,不知是因為這突來近乎耳鳴的靜謐,還是那股自腳底往上竄流的寒意,她只覺背脊一陣徹骨的冰冷。

  蘇雲到靈隱寺後院找蘇晴時,惟淨開始咳嗽;蘇晴原本以為是喝了那杯龍井嗆著的關係,卻在他攤開的手心裡發現一小攤血漬,蘇雲登時嚇得語塞,蘇晴則呆若木雞地僵在原地。

  她失敗了。那藥沒效?她調製好的藥沒效!

  「惟淨大哥……」她慌得臉色比他還蒼白,緊抓住他直問:「惟淨大哥,你教我!教我該怎麼做!沒有你我根本做不來,我沒辦法……沒辦法……」

  「蘇晴,」他喚得心疼,心疼她難得的手足無措,「有些事……連我也參不透,可生命就是這樣,再珍貴的藥草、再神奇的醫術也阻止不了生命的來去,你明白嗎?」

  「不行!不該是這樣!你教會我所有醫藥,我救活了數不清的人……沒道理救不了你啊……」

  她的指甲深陷惟淨神聖的袈裟,想將他的人連同靈魂一併留住;蘇雲匆匆把她拉開,讓趕來的小僧攙扶惟淨回禪房去。

  「惟淨大哥……惟淨大哥!」

  才進前一步,蘇雲的手立刻攔住她,小僧們也紛紛回頭打量這位過分擔心的少女。蘇晴無助地垂下雙手,凝望他的身影消失在這陣蟬鳴中。

  「惟淨大哥快死了……」

  蘇雲不禁放慢腳步,腦海掠過蘇晴蜷曲著身子說話時的瞬息,她不得不深呼吸一口氣,以驅走心裡的恐懼。

  「蘇雲,你來啦!」

  開門時霽宇的清朗笑臉讓她釋懷了些,卻又憂心這樣的和諧無法持續下去,於是她匆匆遞出蘇晴調配好的膏藥。

  「用法跟以前一樣,你隨身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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