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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其實我有什麼資格不願呢?若不是小姐,我大概此刻也就是在勾欄之中過著迎來送往的日子吧?一雙玉臂千人枕,還有什麼尊嚴可言?當所有花了錢的男人都可以趴在我身上……」她咬緊唇,從骨子深處泛出一陣噁心,「小姐買我的時候我也才十歲,現在我十七了。若是在妓院裡,大概十三四就要開始接客吧?

  我要是聽小姐的話嫁給項離冠,怎麼說也是只有他一個人碰我,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她並非遵循禮教、在意貞潔之說的人,但內心深處憎惡男子的恣意輕薄,甚至不惜以死對抗被侮辱的命運。她的命賤如秋草,她也慣了迎奉與虛應。但要她如紅暖那般報復,她做不到。紅暖其實永遠不用擔心她的,因為她忍不了辱負不了重,沒有紅暖的心志。

  除了她心許之人,沒有任何人可以碰她,即使她死,即使她魂魄也灰飛湮滅。

  「你不會。」青瑣搖頭,「如果沒有雲裳,你會選擇自絕,而不會留在那裡。」

  是的,她不會,所以她可以為雲裳做一切,除了犧牲自己。雲裳救了她,不代表她可以回手推她。

  「盈袖,你相信我,我會保護你,我不會讓別人勉強你。」青瑣言道,表情是十足十的認真。

  盈袖微一仰頭:「雲裳怎麼辦?」

  「我也會為她尋一門良親,以我的靈力,做這些還是沒問題的。」青瑣道。

  「那,在雲裳出閣的時候,把我的賣身契給我好嗎?」盈袖問,「我要離開這裡,從此過自己的生活。」

  「不再留在雲裳身邊?」青瑣問道。

  「雲裳不會讓我留在她身邊的,如果她真的『嫁得佳婿』的話。」盈袖輕笑,「倒是如果她嫁了不想嫁的人,她極有可能讓我替她便是。」

  「盈袖,為什麼你總是如此想雲裳?」青瑣微微皺眉,「雲裳她是真的待你不薄。」

  「在我剛來蘇府的時候,我侍侯小姐筆墨。老爺請的私塾,那天段夫子教的是詞。段夫子學識人品皆不凡,也沒那麼多講究,小姐默不出易安的詞來,夫子見我立在一邊,竟然問我會不會。」盈袖道,目光悠遠,是想起往事,「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一首醉花陰有何難?我自是會背。可你知道那時小姐的神情嗎?」盈袖低頭,青瑣只能看到她輔在額上的秀髮,「然後,小姐說她不需要人專門侍侯筆墨,於是我失去了侍立在旁的資格。」

  「我明白了很多,後來,我學著用樁扮弄醜這張臉,不止是為了免得老爺他們的覬覦,也是為了不惹小姐注意。」盈袖輕聲道,「青瑣,她對我好,只是因為我會裝傻。」

  青瑣愕然,一時之間無話可說。盈袖抬頭見他呆愣樣子,忍不住一笑:「青瑣,這是人情之常,若換了我,也不會要一個比我記心好的丫鬟,更不會要一個比我貌美的。」

  「我和她,不過都是平凡女子罷了。」

  段夫子終是愛才之人,特特贈她詩書經籍以自學。雖然她有時也在想,一個丫鬟學這些「子曰」「詩雲」有什麼用處,但仍是學成滿腹詩書——反正,書房也歸她整理。

  那個時候,她還叫做阿繡。後來雲裳為她改為盈袖,她心下明白,是由這詞而來。她也明白了什麼是自己的本分,越了界會如何。

  「我自知尖酸,也不求什麼寬宏之名。」盈袖向天上看去,月光籠在一層白紗之中,「呀,起霧了,我也該回去安寢了。」

  她一旋身,轉身欲走,青瑣牽住她的袖子。她看著青瑣,眉頭蹙起來。

  霧氣籠罩間,她的眸光格外明亮,清清澈澈,青瑣可以在她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眼神澄淨卻犀利,他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了。盈袖有些不耐:「明兒我還要起早,該回去了。」

  「……好睡。」青瑣低低說了兩個字,然後放開手。

  「放心,我現在覺得好多了……」盈袖忽地住口:是的,她覺得好多了。适才雲裳的話,似乎也可以不在意地付之一笑。

  而原因是,她和這男子月下傾談。

  盈袖抿著嘴,微微頷首離開青瑣身邊。青瑣看她背影,竟似癡了。兩人都太過入神,誰也沒注意到在院旁樹中,有雙帶著恨意的眼看著他二人。

  翌日,雲裳找了個賞花吟詩會的閒暇去尋青瑣,言下幾次三番明示暗示,青瑣都不應。他此刻知道雲裳的用意,話裡就隱隱帶出拒絕之意。

  雲裳心中難過,珠淚頃下:「青瑣,你是我夢了十餘年的男子,為什麼……我不記得和你的事情,可我知道,你和我是夙世姻緣……「「夙世不假,姻緣就不是了。」青瑣答道,「雲裳,只要是你喜歡的男子,我都可以幫你達成心願。至於我,不過是一縷幽魂,沒有任何姻緣線系在我身上。」

  他伸出手,看著左手小指,苦笑搖頭。

  雲裳見他神情,心下涼了幾分。她閉上眼:「既然,不能嫁給我喜歡的人,那麼嫁給誰都沒關係了吧?項離冠,項家,好像權勢滔天,爹一定會很高興。」

  青瑣心中一凜:「雲裳,我聽說那男子好像對盈袖有意思,你……」

  「你也聽說了?」雲裳睜眼,翦水明眸對著他,「無所謂了,我用十幾年等一個人,用盡心機等到了,他卻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人。那麼,何不嫁一個對我無意的?他喜歡盈袖,就讓他和盈袖一起,我當個擺設好了。」

  青瑣打了個突,沒想到雲裳會如此想。果然,還是盈袖瞭解她。

  雲裳夢中人是他並不奇怪,他是守護她的人,自始至終都在她身邊。她被他的靈力送走,這幾百年間大概是先要拼起魂魄——她當初也是近乎魂飛魄散——故此幾乎沒有轉世,他也不曾發現過她。而她終於重返輪回,幾百年的累積、他和她魂魄的相容,她自是不會完全忘了他。

  她和他確是一體,她體內有他的血他的魂,可他,偏偏無法愛上她。幾百年前,她哭著問他,他為什麼不愛她。他回答不出來。或許,他確實無法愛上菱,百年後也無法愛上雲裳。

  青瑣苦笑,其實他也很執著,不愛,他也是不肯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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