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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光風轉蕙,泛崇蘭、漠漠滿城飛絮。金谷樓危山共遠,幾點亭亭煙樹。枝上殘花,胭脂滿地,亂落如紅雨。青春將暮,玉簫聲在何處。無端天與娉婷,簾鉤鸚鵡,夢斷聞殘語。玉骨瘦來無一把,手挹羅衣看取。江北江南,靈均去後,誰采蘋花與。香銷雲散,斷魂分付潮去。

  月輕上樹梢,花前月下,殘紅無數。

  盈袖仍是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雲裳進了院子,看她如此,驚叫一聲,竟然不敢走近。青瑣幾步過去,輕輕伸出手去,一顆心忽地懸了起來,直到探得她仍有呼吸方才放下些許。

  蠢!青瑣忽然暗罵自己。人是死是活他索魂使看不出來麼?竟然還要試鼻息確定。

  「青瑣,你送她……」雲裳抑制住自己見血的噁心,正要吩咐。青瑣已抱起盈袖,向別裳院方向走去。

  雲裳輕輕歎了聲:爹身邊女人無數,為什麼就不肯放過盈袖?

  ——自己偷溜出去的事爹肯定知道了,這下糟了……竟然,心揪起來。如果,那個部位裡面的東西,是心的話。

  心,他怎麼會有那種東西?清冷的眼,深邃無比,其實是什麼都沒有。虛空,徹底的虛空。

  青瑣的手撫上盈袖的臉,她唇邊血跡觸目驚心,他為她擦去。盈袖似有所感,嚶嚀一聲,然後忙咬住嘴唇,本已破裂的唇又泛出血絲。

  也許……是因為她的倔強吧。菱的娘也是很倔強的,所以拒絕了那只惡靈,嫁給菱的爹。所以,菱才會被那惡靈報復,才會有他的存在。菱也很倔強……不過雲裳雖然堅持,卻絕對沒有盈袖的倔強。

  因為雲裳不需要倔強,屬於她的,是相對幸福得多的命運。而盈袖,只有慘然一笑,淡淡寂寥。

  這,也好吧?若是雲裳如菱般倔強,又不知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他是寧可她全忘了的,也寧可她把往日性格全收了。

  青瑣的手指輕輕撬開盈袖牙關,讓她咬著他的指尖,以免傷了她自己。然後他猶豫一忽兒,讓盈袖側躺在床上,將後背對著他。他右手得閒,小心翼翼揭開她背後衣衫。盈袖流了一下午的血,裡衣幾乎已經和傷口黏在一起,一不注意就會傷到她。

  青瑣倒抽了口氣,盈袖後背上,潔白勝雪的肌膚上,殷紅得駭人的鞭痕遍佈,深得幾乎可見骨。

  瞬間湧上的憤怒和憐意倒是嚇到了青瑣自己,他是索魂使,千百年來什麼樣的死人沒見過,再慘的死法他都生不出感覺。此刻的感覺卻如此強烈。是見了雲裳,感情……生出來了是麼?

  感覺左手手指一陣痛,他知道是自己揭盈袖衣衫的時候碰到她傷口,她覺得疼痛所至,於是更加了幾分小心。盈袖後背每露出一分,他心痛便加劇一層:怎麼有人能對她下這樣的重手!她是那樣纖弱的女子啊!

  青瑣五行屬水,勉強運起金相的療傷術,臉上汗珠滾下。他手心發著金色光芒,移向盈袖後背。

  雖然傷這麼快就好有點奇怪,但看她蹙眉,看她蒼白臉龐,他實在不忍。最多不過到時候施個障眼法,騙過別人好了。

  ——沒用?

  青瑣愣了下,他運起靈力,盈袖背部卻沒有絲毫異狀。傷痕依然在猙獰著,因為下午在陽光下暴曬,傷痕旁邊有些褪了皮,看來格外醜陋。

  怎麼會沒用?他雖然不是金屬性,可這種皮肉傷應該還是可以治癒的啊!除非……除非她和他前世相剋,可他是魂靈成鬼,和他有過宿世淵源的,只有一人——欲傷菱的那惡靈!

  青瑣搖搖頭,把這荒謬念頭從腦海裡趕出去。盈袖怎麼可能是那惡靈?初見她時她的憂傷,她對著他時的倔強和恐懼,她的脆弱和堅強……她此刻唇間微微的抽氣,汗珠滑過的蒼白面孔……她臉上好多泥土和灰塵,有的地方在地上蹭破了,青瑣用袖子小心擦著她的臉。

  去了泥土,少了樁扮,竟然是一張素淨而美麗的臉。秀氣的眉不再是眉筆描繪的形狀;鉛粉和胭脂下的肌膚潔白無暇;去了眼邊誇張的描繪,她緊閉的雙眸如此秀麗;而那張唇,是失去血色的淡粉。這樣一張臉,加上此刻痛苦脆弱表情,竟然十足吸引人的視線。

  她為什麼要把自己打扮成那樣子?青瑣心中湧上疑惑。

  「盈袖!盈袖!你沒事吧——」門外忽然闖進來一個人,他跑得極快,語氣惶急。青瑣略一愣神,聽對方語聲是一男子,忙遮住盈袖後背,然後轉身面對那人:「你是誰?」

  闖進來那男子也愣了,半晌找回語言:「我是蘇卓衣,你是什麼人?」

  青瑣來蘇府幾天,又陪著雲裳聊了不知多久,自然知道蘇卓衣是蘇家二少爺。

  他記得他前幾天外出行商,怎麼回來得如此之快?而且……蘇卓衣……青瑣盯著蘇卓衣的臉,見他行色有些恍惚,心下了然,答道:「我是蘇府花……」

  蘇卓衣忽然看向他右手,臉色大變:「是你!」

  青瑣方才想起自己的金之術還未收回,這光芒常人看不到,蘇卓衣卻一定能看到的。況且他堅持到今日,自然是受過指點,大概早知道自己會來找他。青瑣點點頭:「不錯,是我,蘇卓衣,你準備好了嗎?」

  「你是索魂使?」蘇卓衣臉上平靜下來:反正,是躲不過的。

  「是的,蘇卓衣,我找你好幾天了。」青瑣說。雖然……這話好像得打點折扣,他來蘇府是為了蘇卓衣沒錯,但自從看到雲裳胸前的長命鎖——或者更早,自從見到盈袖之後——他就把蘇卓衣這碼事忘得乾乾淨淨。要不是他此刻闖進來,估計他到這時候也不會記起還有這麼一件事。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走。」蘇卓衣看向他,「索魂使,我求你……」

  「啊——」床上忽然傳來一聲痛呼,青瑣臉色一變,忙轉回身去。蘇卓衣臉色也變得蒼白,他走上前去——「你退出去!」青瑣低喝道。既然金之術不濟事,他只有「搬運」點藥物處理盈袖的傷口了。他知道人類女子不能輕易讓外人看到身體,否則就要嫁給對方。

  但盈袖不可能、也不能嫁給這傢伙!

  「盈袖她的傷怎樣?要不要緊?我去請大夫……」蘇卓衣近不了床,他滿頭是汗,不停追問著。

  「她的傷我來治,你出去,不要煩我就行了!」青瑣語氣堅決,「我今天放過你,你還不快走?」

  青瑣畢竟是索魂使,威嚴起來也有幾分震懾力。蘇卓衣覺得他也很關心盈袖,雖然仍然不放心,但還是依言出去,把門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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