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清水酌茗 | 上頁 下頁
六


  「莊海月背後有皇上,若皇上因她的出走龍顏不悅,其他人如何暫且不說,大哥是肯定逃不了責罰的。她一個人離家還可以說是有其它理由,但如果你也離開,外面一定會說明家對媳婦如何如何,以至你們待不下去……」皓宇繼續說道,「萬一這說法傳到皇帝耳朵裡……」

  妍琴忽然冷靜下來,把他的話從頭到尾思考一番,若有所思:「你其實……是怕官府追究大嫂出走的責任,怕他們把大嫂出走算在大哥頭上,所以先下手為強製造大嫂私奔的假像。這樣即使官府追究,也會因為大嫂理虧而不為難大哥和明家?「天啊,這男子怎麼會考慮這麼多?海月已經出走半年多了,要追究早就追究完了好不好?這時候再來抹黑海月也晚了。而且……「可……大嫂的娘說過,這件事不能怪大哥,而且都過這麼久了……」

  「她是五月出走的吧?剛開始的時候消息並未傳出,直到這兩個月才鬧到人盡皆知。」皓宇說道,「徽州離汴京雖然不很遠,但這種事一般人不會注意,要過上一段時間才能傳到皇上耳朵裡。妍琴,你知道大嫂有多受皇上寵愛,大哥不考慮這些事情,我不能不想。」

  他怎麼想這麼多?皇上才不會因此找明家茬,海月交代過的……可是,她不能說啊……不能告訴他不要這麼步步提防,海月出走並不是那麼複雜的事情;不能告訴他海月只是單純地試探丈夫會不會同意納妾,而後得到答案,對明皓凡失望才離開的……他,這個步步為營的商人,想得太多了吧?

  「想這麼多不累嗎?放輕鬆點,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糟糕好不好?皇上雖然不是明君,可也沒糟糕到這種程度。況且海月是自己走的,又不關你大哥什麼事。」

  妍琴只能勸他,「你別提防這個提防那個的,別人根本沒想到這方面好不好?」

  「我不能不防。」皓宇閉上眼苦笑,「妍琴,除了大哥,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怎能不防?莊海月不是普通人,當初大哥辭官不作,皇上放他離去不加為難,就是看在莊海月的面子上。如今這莊海月從明府出走,皇上不可能不追究,除非莊海月已經對他說明緣由。

  「喂,連我也不可以?」妍琴叉著腰,語氣盡是不滿。

  「你,尤其不可以。」皓宇說道,「若不是你娘家在徽州,我最提防的可能就是你。」

  喂喂,這位老兄,你也說得太老實了吧?就算你拿定主意用人家的家人來威脅人家,也不要當人家面說啊!

  這下她是不能偷跑了,還是乖乖執行方案二吧——讓他休妻,或者,讓她死亡……

  「大哥!」

  皓宇從夢中醒來,額上已全是汗。他猛然坐起身,窗外淡淡天光,他方才想起自己是在家中,在器宇軒裡。

  「都二十多了,居然還會做這種無聊的夢啊……我還真是幼稚!」他冷冷一笑,想起适才夢境。夢中的場面很亂,他卻清楚每一場的前因後果:四歲時,爹娘逼著他們兄弟讀書,他讀不好被責罰;七歲時,他堅持不背那些四書五經,被狠打一頓,關在小黑屋裡餓了兩天,直到大哥求情才被放出來;十二的時候,他在生意上展露天分,結果爹娘說書香世家哪裡有這種不讀書只想著做生意的不孝子,差點把他逐出家門……每一次大哥都擋在他身前,為他承擔爹娘的怨氣,甚至犧牲自己來換取他的自由——官場黑暗,若不是為了讓他放心經商,大哥又怎麼會趕什麼考……可是夢境中,大哥終於受不住了。肩上擔子累積太多,他撐不住了。

  這……也是現在大哥的情況吧?一路的順從下來,爹娘要什麼,他從不反駁;大嫂要他如何,他一直照辦;連他這個弟弟想做什麼,他都盡力幫忙。大哥同意納妾,還不是大嫂說江姑娘無處可去,嫁來剛好作伴。大哥……他從來不知道為自己考慮。連被罵,他都覺得是理所當然,一副「我對不起妻子」的樣子。妍琴說他自己過得不開心,確實如此。可大哥他從來沒想著拖任何人下水,他只想著把所有的不快樂都背在自己身上,不讓別人感覺內疚。

  「大哥……爹娘已經沒救了,你何必一定要順從他們……」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爹娘又對大哥三催四催,無非就是讓他儘快把江湘綾娶進門,生個兒子。

  大哥說生子可以由二弟來,爹娘輕蔑一哼:他能生出什麼好兒子來?別跟他一樣到處經商。

  他真佩服爹娘,重儒輕商的思想竟然如此強烈,儘管他們吃著他的用著他的,還可以對他賺錢的本事表現出十足輕蔑。他自己有的時候都會懷疑,這樣的父母,怎麼會有他這樣的兒子——而且爹娘對他態度非常之冷淡,他曾一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從那個角落撿來的。

  大哥其實和他們也不想像,大哥有古板的腦子,有循規蹈矩的觀念,卻少了對他人的嚴苛。他,是他見過的,最溫柔的人,儘管這種溫柔常常只能傷害到他自己。

  躺在床上了無睡意,盤算著怎麼去尋找莊海月。莊海月身後有皇上作靠山,她離家定然不會受委屈。若不是大哥心懷內疚,他才不管她的死活呢!可大哥現在……苦笑越來越多,他不能看著他一直這樣下去。

  去找莊海月她娘?大哥找過,她讓大哥不用擔心,也無需再尋找。一名母親這麼說,就代表她一定知道女兒是安全的。問她也許有用。看來過幾天,他還是要去開封一趟。

  「不過……有什麼被我忘了呢?」大嫂在明家沒有關係特別好的朋友,只一個師妹江湘綾,還什麼都不知道。妍琴知道大嫂離家的理由,但她說不知道大嫂下落……有什麼,有什麼被他忽略了……「啊!對了!」大嫂、大嫂她還有一個丫鬟!大嫂她既然是獨自出逃的,應該沒有帶那個丫鬟吧?那是陪嫁丫鬟,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的,那丫鬟叫什麼……「相公……」妍琴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壺茶。皓宇腦中忽然靈光一現,喊道:「絹兒!」

  妍琴嚇了一跳,手中拖著的茶壺差點跌落在地,她手一翻穩住了,看著皓宇:「相公,你在說什麼?」

  「妍琴,你怎麼過來了?」皓宇見是她,微微奇怪,問道。

  妍琴聳聳肩:「我正在泡茶,聽你房裡有聲音,有點擔心,就過來看看。」

  她把茶放在桌上,找出茶杯,先皺了下眉,「誰買的茶具?這種粗陶也能用嗎?」

  「茶能喝就好,有什麼要緊。」皓宇說道,「對了,妍琴,你記得絹兒嗎?」

  「你是說大嫂身邊的那個丫鬟?她怎麼了?」妍琴斟茶,一邊問道。

  「她沒和大嫂一起離開吧?那她現在人在哪裡?」皓宇問,妍琴飛快看了他一眼:「那只是個小丫鬟,大哥他們問了幾次,知道她確實不知大嫂去向,就沒再管她。她又留了兩個月,見大嫂不回來,就回大嫂娘家了。」

  「她既是大嫂貼身丫鬟,又怎會不知,定是大哥不便為難她,沒多問。」皓宇說著,接過妍琴遞來的茶水,一飲而盡,「誒?這茶比前日喝得好像香很多,你加了什麼?」

  「這可不是加了什麼,只是泡茶的功夫高而已。」妍琴說道,忍不住得意之色,「我就覺得這種葉子和花瓣的茶應該先燙壺,香氣才會更濃郁。我今天泡了很多次呢,數這次的最好,水的溫度和泡的時間、火候都恰如其分。」

  「我覺得這種茶葉,其實比茶餅味道還足,而且非常好看。只是怎麼焙乾茶葉我並不清楚,看來是大理那邊獨有的技術……希望你說的那人快點來啊,我好想知道這茶的產地,然後……」嘰嘰喳喳不停的女子終於發現一直是自己在說話,而且有出錯的嫌疑,連忙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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