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沾衣 > 皓月弄影 | 上頁 下頁 |
|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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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給你的時候,其實是抱著希望的。笑凡居士名揚天下,我自是心儀已久。」回憶本應是充滿少女的甜蜜的,她卻泛出一絲苦笑,「但當鎮尺挑開蓋頭時,我看到了我該稱為相公的那個人的溫文儒雅的臉,和他中規中矩的行為。」 「他的畫精妙,卻從來脫離不了徽州的小山小水。反叛的想法壓得極深,因此能依著別人劃下的方式活著……我嫁的,竟然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可憐人呢!」 「所以,當師妹告訴我,他們彼此鍾情時,我是驚訝的。這一位無欲無求的翩翩君子,也會用心去喜歡一個人嗎?」 「我以為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於是,我的存在,就成了一種嘲笑,我走了。」 海月停住,離去的時候,她其實是心酸的。她的相公終於懂得去愛人,愛上的,卻不是她。 也許還是不甘吧?同樣是裝出來的賢良淑德,他竟然喜歡那個裝得不到家的師妹。 「我根本沒有想過要納妾,是娘說的。你跟我提起的時候又說你不介意,我也就沒有在意。」皓凡苦苦一笑,「我真的很傻,你說過,若有人不在意自己相公納妾,不是裝出的賢良淑德,多半就是她根本不在乎他……而你,是後者吧!」 「那時的我,沒有什麼執著的,也沒什麼想要的;一向任別人安排我的人生,自己無所謂,也便隨波逐流。我以為你是你表現出來的樣子,所以,以為你是真心。」 「我早該發現的……我真是傻啊……再怎樣好的偽裝,你畢竟是我的枕邊人,我不應該一點感覺都沒有的……之所以從來都沒發現,大概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用過心吧……所以竟然就這樣錯過了……錯過你給我的三年,錯過你給我的所有機會……」皓凡咬緊下唇,血絲悄悄析出。 「其實我本來就沒有抱太大的期望,所以也沒有太過失望。我離開有很多理由,你的納妾只是其中之一。弄影針的名氣越來越大,再裝針神只是浪費我的時間;而我腹中的孩子……無論它是男是女,出生在你們家中,都不會是件幸福的事吧!」錦紋仍在皓凡懷中,無知覺的笑著。 「本來我和你,應該再無牽扯了,但雪的一次過於體恤把你引來。你站在我面前,聽不出我的聲音,也認不出我的人。」海月嘴邊的笑轉為嘲諷,「季勉之只見過易容後的雪幾次,卻能輕易認出她。你我夫妻三年,在你心中,又何曾有過我這個人?」 「我給了你機會,當你向我要求的時候。因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光芒,真正想要什麼的光芒。我以為,這一次你是真的知道你想要什麼,真的……愛我。但我錯了。」她低下頭,從一堆畫軸中找出他畫的她,「你若愛我知我,就不該疑我;你既疑我,便失去了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這幅畫還給你,雲弄影本來就是虛幻,你我之間,亦是如此。」 畫背後提的字灼熱得燒到了她,海月卻還是若無其事的表情:「好一句『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我的名字來自于李商隱的另一首詩,我把最後一句話送給你。」 她拿過一張紙,研了些墨,龍飛鳳舞的寫起來。她的字跡不同於一般女子的娟秀,氣勢宏偉。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我娘用了一生也沒有原諒我爹,而我,比她還要倔強呢!」 海月抱過錦紋,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大哭起來。她蹙起眉,將畫軸和她所寫的字遞給皓凡,皓凡卻不接過。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但是,請你原諒我。」他聲音極低,因為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發出來的。 「我沒有怪你,我只是累了,不想和你繼續牽扯下去。就像我娘那樣,不愛也不恨,只是心淡了。」不管愛恨,都是在意的情緒。而她,是倦了。 他看著她,為她眼的淡然心驚了。 「不是的……你是在怨我,是在怪我。你怨我當初麻木到不知你,你怪我之前相信江湘綾而不信你。你一直希望有一個人,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能認出你,都能相信你愛你,就像師兄對冷雪那樣。但是,我沒有能夠做到……」 「我是一個懦弱的人,也從來沒有足夠的自信,相信自己有擁有你的資格。所以,我懷疑了,懷疑你,也懷疑自己。我一直都是不安的,不相信你會愛我,想拼命抓住你,不讓你從我眼中消失,卻知道你是絕對的自由,不是我能捉得到的。」 「你飄渺的像雲,凡人怎麼可能捉得到雲?你有著太多的面貌,我自慚形穢的同時,有著更多的不確定。」他低下頭,將唇咬得更重,「我忘了……你的眼雖有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但至少我該知道,它的清澈,是永遠不會染上血腥的……」 他抬頭凝視她的眼,她眼中映出的,仍是他的影。 血從他嘴角滲下,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黑如點漆的眼直盯著她的,眼中帶著祈求。 「原諒我……我知道我錯的太多,是不值得原諒的……但是,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這一次,就算是死,我也不會再放手了……」 她的眼光略過他唇邊的血絲,覺得礙眼到了極點。 他真的錯了嗎?她搖搖頭,不知道心中環繞的,到底是怎樣的情緒。 她閉上眼,四年的時光在腦中晃來晃去,愛恨糾纏成一片,千絲萬縷的思緒打成了結,她找不到頭在哪裡。 睜開眼,眼前的臉充滿了焦慮和企盼。耳邊似乎聽到秋震天的聲音:「那個男人,為了愛你,幾乎連自尊都拋下了。」 「海月……」他輕輕叫出她的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觸怒了她。 她腦中拼命的分著那亂七八糟的線,卻理不清。她把錦紋放到床上,走到地上箱籠前,他嚇了一跳,目光轉瞬不停的看著她,生怕她是要走掉。 她俯下身,在行李間找著,翻出一堆絲線,各種顏色的。她每種顏色線抽出一長段,然後把所有的絲線打了一堆結,揉成一團。 「君子妙手,請解連環。」她拿出幾個繞線板,又拿出一把鶴嘴銀剪,連著那團亂線遞給他。 他忙接過,臉上現出喜色。 「你不要高興得太早,我只能考慮一下,但不一定會同意。」腦中的紛繁蕪雜,是一剪子全剪斷,還是慢慢尋找頭緒,就看他的決定了。但即使找到頭緒,也不一定就會是對他有利的結果。 「只要你能考慮……」他握緊幾樣東西,眼中幾乎泛出淚光。 「好了,回去慢慢弄吧。」別看她只弄了一會兒,絲線這東西本就易糾纏,更不要提她還打了幾個結。皓凡不擅女紅,能不能解開還是一回事。 「我可以在門口解嗎?」他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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