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皓月弄影 | 上頁 下頁
二十八


  「莊生曉夢……」她喃喃自語,原來,她以為的白頭不相離,只是一場夢罷了。感情這東西虛幻縹緲,她抓到的只是影子,她卻以為她得到了所有。

  他的真心,甚至經不起一點謠言。

  官兵的手幾乎碰到她,她瞬間心如死灰。

  這樣跟他去了,屈打成一個招,然後「畏罪自殺」,倒也乾脆。

  懷中傳來溫度,是錦紋。

  呵呵,雖然這孩子一向討厭她,但身為母親的,怎可能棄她不顧?

  游遍天下山水……成為刺繡第一家……她都能放棄,只有這孩子,是她心上的肉。

  一咬牙,神志恢復了大半,聲音不再甜軟:「秋震天,季勉之!你們給我滾出來!想著我死是不是?」

  同一時間,皓凡手中劍出鞘,向抓弄影的官兵揮去。呂尚止早就料到此處,抽劍相還。

  那官兵手將將碰上弄影,窗外兩個身影晃進來,一劍一鏢,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倒在地上。

  「是誰欺負我的寶貝女兒?」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威嚴無比。眾人延聲音看去,門口三個身影,兩男一女。前面一位男子眉宇之間隱含怒氣,本就威儀的臉上一片蕭殺。

  皓凡正在思索弄影适才驟變的熟悉的聲音,見到這名男子愣了愣,馬上回過神來,拜倒在地,另一旁呂尚止也跪倒,兩人聲音中充滿了不敢置信。

  「草民(臣)參加皇上。」

  此言一出,大廳裡所有人皆跪倒叩頭,連秋震天和季勉之亦不例外,只有一人尤自站立。

  真宗看著那人,眼中現出一點迷惘。他身後女子輕聲道:「那是小姐。」

  「乖女兒,誰欺負你了,跟爹說,爹幫你弄死他。」真宗看到那人的眼,向她走去。

  「爹!他們欺負我!」弄影撲上去,撲到真宗懷裡,哇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女子接過錦紋,讓她可以抱住真宗哭泣。

  「乖女兒,不要怕,爹在這裡,沒有人敢欺負你。」皓凡和呂尚止幾曾見過這般慈父狀的真宗?全都愣住了。而且真宗竟然不自稱「父皇」,而是平民所說的「爹」。

  弄影越哭聲音越大,錦紋聽到她的哭聲,小嘴一扁,也哭了出來。

  那女子抱著錦紋,一時間不知怎麼辦才好。弄影哭泣之中尤自能分辨女兒的聲音,一指皓凡:「水,把紋兒交給他。」

  皓凡看向那女子,更加吃驚:「你不是海月身邊的丫環絹兒嗎?」

  「我叫冷水。」冷水把錦紋遞給皓凡,馬上止了她的哭聲。她笑道:「不愧是錦紋的爹,好用得很。」

  「錦紋……的爹?」皓凡呆呆的重複著她的話,雖然聽到弄影不帶蘇州腔的聲音時他就有一些懷疑,但怎樣也想不到他隱約的感覺竟然是真的。

  「乖,乖,不哭,海月不哭。」真宗哄小孩一樣哄著懷裡的弄影——或者說,海月,莊海月。

  冷水看著發呆的皓凡,歎了口氣:「小姐,我怎麼看不出這位少年成名,文才武功均屬上層的姑爺兼大伯的笑凡居士哪裡聰明呢?」

  「兼大伯?」海月好功夫,一邊哭著一邊還能說得出話來。

  冷水臉上一紅,忸怩的低下頭:「我嫁給他弟弟了……」

  「妍琴呢?」皓凡的弟弟明皓宇早有妻室,冷水也不是會做人家妾的料。

  「和別人私奔了。」冷水說來有點心虛,杜妍琴的私奔還是她幫忙的呢。

  「對不起。」皓凡越聽越奇,她們提到的人與他休戚相關,他卻一頭霧水,「我可以問一下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是不是你小子欺負朕的女兒?你個負心漢,早知道當年就不把海月指婚給你,虧得海月還替你向朕求情。」真宗瞪了他一眼,回頭安慰女兒,「海月,這傢伙怎麼欺負你了,告訴爹爹,爹把他抄家滅族!」

  海月無奈抬眼:「爹,水現在是他弟媳,你抄誰的家啊?」

  「我可以大義滅親的。」冷水舉手。

  海月歎了口氣,從眼淚汪汪中恢復:「算了,我弄出來的事情,還是我自己解決吧!」

  「我本名就是莊海月,是我爹在民間偶爾不小心留下的種。」官兵被清出場,大廳上只剩相關的幾人:真宗及其侍衛冷然、海月、冷水、皓凡、季老夫人及季家兄弟、秋震天、呂尚止和江湘綾。海月到裡屋卸下了易容,明豔無雙,果然是大家都熟悉的臉。

  「爹和你娘是真心相愛的。」真宗連忙聲明。

  「爹,你要我把當年的事情也回顧一下嗎?」海月眼神冷冷的,不耐煩他的打斷。真宗端坐著,不再說話。

  「我出生在蘇州,幼時家境困苦。我娘一身武功卻從不以此謀財,因為她要贖罪。」海月看著真宗,他心虛的別過眼。

  「我娘是在開封附近長大,鄉音難改,我跟著她學話,因此,我的鄉音就是開封官話,然後才是蘇州話。」

  「十歲那年,爹找到了娘和我,把我們接到開封近郊。我自幼對刺繡極為著迷,娘把我送到了蘇繡名家江夫人那裡學繡。」海月眼光看向湘綾,「你們一直以為我是開封人,家境富裕,其實不然。」

  「爹對我,可能是出於補償的心理吧,有點寵愛過度。冷叔叔是爹的侍衛,冷姨保護我娘,他們的三個女兒,冷雪、冷水、冷煙則是跟著我。她們三個武功都不錯,當然最高的還是雪。」

  「十四歲那年,我的繡藝已名揚天下,爹封我為針神,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海月蹙起眉,皓凡心中一動,這是弄影慣有的神態。

  「爹最多事了,這樣一來,還要我怎麼玩啊!無論我是不是真正的第一,御賜的稱號都會永遠跟著我。」海月仰起頭,不服輸的表情,仍然是弄影特有的,「我才不要仗勢凌人,不管我得到什麼稱號,都該是天下繡者看到我的繡品後心甘情願給予我的,而不是一個寵愛女兒卻對刺繡一竅不通的皇上封的。這稱號對別人而言可能是榮耀,對我,卻是負擔。」

  「就像你們江湖中人,若我爹封季勵之一個『劍神』的稱號,大概沒有人會心服吧!」勵之在一旁哭笑不得,看著他的哥哥,勉之卻不動聲色。

  「如果是在江湖,其他人自然可以向勵之挑戰。但繡藝高低本就難說,世人也沒有那麼高的鑒賞能力,針神既然是皇上封的,就一定是最好的。」

  「我心裡很嘔,而且當時我的風格漸漸轉變,從師父的單純摹畫中跳出來。加之師父雖對我很好,師妹卻在內心嫉我恨我,幾次三番要師父藏藝,我不想看她們母女為我而失和,想出一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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