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雲影畫青屏 | 上頁 下頁
十


  去你行、有甚罪過。送一場、煩惱與我。「 唱到最後一句,她右手扶扁擔,左手在眉上微微一掠。她眉毛其實生得極好,這樣一掠,便像能飛得出去一般。然後便是微微的笑,低聲重複唱道:「送一場、煩惱與我。」然而這神情,哪見絲毫煩惱?

  正行走間,展眉忽地一怔,止了歌聲。隨即微細的眉蹙起來,在眉心絞成一氣。她停住腳步,竟然歎了口氣。

  扁擔被人持在手裡,熾熱的眼光幾乎能夠燒融了她。幾乎是瞬間的功夫,扁擔和水桶被扔在一邊,她被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抱緊,那人的呼吸垂在她發頂。

  「展眉,展眉。」那人的聲音低低在耳邊響起,帶著灼熱的氣息吹過髮絲到達耳廓,讓她打了個顫。恍惚間又是那日站在崖邊上,她想著他帶著繭子的指腹滑過她的眉,輕聲道是這個展眉麼,然後她跳了下去。山間呼嘯的風像他的聲音一般,低低叫著展眉,說展眉你的名字是展眉而笑的意思,所以你要笑才好。

  展眉笑了:「雲公子。」不顯眼的五官因著這樣的笑容而亮起來,晶瑩的眼到了眼梢竟是一勾,勾回溢出的眼波。

  拂塵已將她放開,卻還是抓著她肩頭,見她這般笑容不由一愣——這樣的神情,似乎不該出現在展眉臉上,偏偏自然無比。

  那個展眉小丫頭,長大了呢。

  心中脹得滿,本是要到地下去陪她的,卻見她這樣立在眼前,心下便起了不知是怎樣的感覺。只想著把這女孩抱在懷裡,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沒有消失。

  於是當真又伸手把她抱住,輕聲道:「展眉,你真的還活著……」

  淚幾乎落了下來,手再不想放開。那小小的展眉啊,那竟會從山崖上跳下去的小小女孩啊,幸好她沒死,還好她沒死。手下的溫度告訴自己她確實存在,柔軟的曲線……

  拂塵臉上忽地一紅,放開了展眉。展眉其實並不是小女孩了啊,身體綿軟,是女人的成熟。男女有別,自己這般唐突,可算孟浪了。

  微微的笑,聲音極盡溫柔:「展眉,幸好你沒事……」他頓了頓,卻不想說自己一死殉她的念頭,轉換話題道,「我聽說你跳了崖,還以為你已經死了… …「 「沒有。」展眉開口道,「我跳了崖,但沒有死。」

  「那有沒有受傷?」拂塵想到此節,緊張地上下看著展眉,展眉搖搖頭:

  「一點事都沒有。」

  拂塵方才放下心來,忽地笑出聲:「我在豫州聽人說跳崖總是不死的,看來你便是如此。」聽那話時,他憤怒地只想抓起那人打一頓。現在心下輕鬆了,倒能順著那人所言開玩笑。

  他卻沒注意到展眉低下頭,時常無情緒的眼底露出些哀傷。他已經太過開心,只顧笑著,拉起展眉。展眉忙俯下身去:「扁擔和水桶……」

  「還拿那個做什麼!」拂塵皺眉道,雖然和蔚凌知交,這時卻埋怨起他來——竟然這樣對待小小的展眉,真是過分呢。當然這想法純粹是心情作祟,因為這等小事蔚凌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是來打水的啊……真糟糕,井水都灑了呢。」展眉拾起被扔到一邊的扁擔,微咬了下唇,便要轉身向後走。拂塵一把抓住她:「這麼兩桶水算得什麼!

  你以後就不要做這種事情了!「 展眉側頭看他:「我是侯府的丫頭啊,不做這個做什麼?」

  「相信蔚凌總會給我一個面子,我跟他說,讓他放你出府。」拂塵看著展眉,輕聲道,「展眉,我現在已經可以不再回京了。你跟我去雲莊好不好?蘇州那裡盡是秀麗山水,你一定會喜歡的。我教你畫畫好不好?」

  展眉拽著扁擔向回走:「這怎麼可以,我是侯府的丫頭。」

  「……」拂塵並不擅長勸說,被她堵住,竟是說不出話來。展眉向水井走去,他也便跟著,伸手接過展眉手中扁擔,走到井邊放桶打水。大概也有十幾年沒做過這種活了,一時竟挑不平。展眉見他笨拙狀,淡淡道:「雲少爺,你作不好的,讓我來吧。」

  說完去搶扁擔,她手勁竟十分大,拂塵沒加留神,險些讓她搶去。然而最後還是拿回來,架在肩頭,畢竟武功是高的,不會弄灑。此刻太陽已升起,陽光照在二人身上,將影子拉得長長。

  回到侯府內,蔚凌早在外面等著,看到拂塵挑水而展眉在一旁走著,心下便是一陣不快:「你這丫頭懂不懂點規矩,哪裡有讓客人挑水的道理?」

  「凌弟,對我而言,展眉是很重要的人。」拂塵放下水桶,擋在展眉身前,對蔚凌道,「因此你不要責怪她。」

  他這話讓蔚凌愣了,所謂重要的人這種說法實在有幾分曖昧,讓人不由不想到另一方面去。尤其這兩人曾共處過很長一段時間。蔚凌看了眼展眉,心道這樣普通的樣貌,竟也能被雲大哥看上?

  拂塵不知他腦中念頭,繼續道:「凌弟,為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你同意。」

  蔚凌挑眉看向拂塵,拂塵道:「請你放展眉自由,我想帶她到蘇州去。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一直照顧她。」

  他這話便更明白,蔚凌震了下,轉頭看向展眉。唇一抿,開口問道:「展… …眉,你以後就跟雲兄吧。「 展眉臉色稍稍變了下,抬起頭看著蔚凌:「不。」

  蔚凌臉色也變了,聲音提高了幾分:「你說什麼?」

  他身為侯府獨子,向來說什麼別人聽什麼,哪有人會這樣違背他的意思。何況在他看來,雲拂塵當真處處都好,展眉能被他看上已是萬幸,怎麼還會說不?

  拂塵放低聲音,看著展眉:「展眉,你一定要留在這裡麼?這邊……」他看了眼蔚凌,「有什麼讓你這般不舍?」

  他自然知道在展眉心中,蔚凌有多重要,心下便有些異樣情緒蔓延。他訝於這樣的心情,將情緒收起,表現出平靜來。

  展眉卻不答話,心下百轉,卻仍是不說,只搖著頭。牙微微咬住唇,唇瓣間可見淡淡血絲。拂塵一陣憐惜,便不忍再苛責她,轉對蔚凌道:「那麼凌弟,我想在府上住一段時間,不知可不可以?」

  「這自然可以。」蔚凌喜道,看了眼展眉,道,「展眉,你去侍侯雲兄,其它的事情就不用去做了。」

  拂塵唇邊泛起一個笑:「如此多謝凌弟。」

  他在侯府住過,客房一應俱全,當即便和展眉住了進去。客房是兩間帶一小間,展眉是僕役,本應住在小間的傭人房的,但拂塵自不會讓她那般委屈,便讓她住另一間房間。展眉從未住過這麼大的屋子,沉靜的眼也不由有了些茫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