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沾衣 > 雲影畫青屏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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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熱鬧沒什麼好看,那東西有人看重得不得了,但我要來又無用。」那人笑道,「可笑那幫少俠老俠的,為了一本有害無益的書煞費苦心。」 「你我知道那書無益,別人可不知。」雲拂塵聽他連這個都知道,忍不住歎了口氣,「不過雲拂塵既受主上所托,怎麼也得把東西帶回去才行。說不得要大動干戈了。」 「刀劍無眼,小心你那小美人才是真的。」男子大笑道,聲音漸遠,「我承你家三公子一個情,過來告訴你一聲。那幫叛賊雖然大部分都在海上,快被某人收拾了,但還有小撮留在江南。他們巴不得武林亂成一團,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話說到這地步,雲拂塵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馬上清楚這謠言從何處而來。忍不住暗罵一句那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竟然還不放棄挑動武林的企圖。他提高聲音用內力送出:「如此多謝,雲某知道了。」心中打定主意要隱匿行蹤,儘量不要和那些想武功秘笈想瘋了的少俠「老俠」們打交道。 心下思度著,卻聽展眉忽然開口說話:「雲公子,你弄掉了我的簪子,要我用什麼束髮?」 雲拂塵一愕,展眉卻一伸手,把他頭巾摘下來:「我便用這個吧,雲公子你能否幫我買一套小廝的衣服,我想穿起來會方便些。」 雲拂塵呆呆看著展眉將發束成男子樣式,心中忽然掠過的念頭是,這小丫頭不止固執,怕還聰明。 「這個眉字,就是你的名字。」 雲拂塵在紙上寫下一個「眉」字,雖是在馬車顛簸中,他這個字仍然寫得不見絲毫凌亂,只覺氣勢不凡若飛一般。 那日之後,雲拂塵雇了一名車夫,換了輛馬車。他和展眉二人白日俱留在馬車內,輕易並不外出。雲拂塵懂些易容之術,將一張俊臉易成難以辨認的模樣。 兩人在馬車內鎮日相對,雲拂塵每日靜坐半時辰練功,其餘時間都沒什麼事情可做。展眉原本就只會做些雜事,雲拂塵多少還可以看書練武,她卻完全呆著。雲拂塵於是便問她要不要學什麼,展眉想了片刻,問道:「我想學字。」 這自然是正常,雲拂塵微微笑起,自己果然是猜對了。卻聽展眉續道:「學字、學武、還有畫畫彈琴……」 她還要再說,雲拂塵一擺手:「大小姐,你不會是琴棋書畫盡要學習一番吧?」 展眉側頭看他:「你問我想學什麼,我自然是都說出來。」 「那最想學的呢?」雲拂塵問道,「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何況你現在年紀大了,有些東西,即使想學也難以精通。」 「我……」展眉側頭想了一下,「我想識字,想習武。」 「習字還好說,武功可能不好學。本身你就年紀大得不易學武,況且現在在馬車裡,也沒有任何條件讓你練習。」雲拂塵皺眉道,「我最多能教你一些護身的小巧功夫,還好你是名小丫鬟,一般人也不會提防你。」 於是雲拂塵開始教展眉習字,同時教她一些武功入門,一面是用來打發路上無聊,另一方面卻是為了補償和討好展眉。 展眉卻是十分勤奮,每日在馬車之中練字習武,煞是用功。雲拂塵身份既高,文才武功都是一時之選,教這麼一名小小女子自是綽綽有餘。半月下來,竟然小有所成。展眉字也頗識得一些,而近身拆招竟也能應付幾下——當然雲拂塵只是略帶其意,憑他武功,若當真動手,即使一般高手也未必能攔得住他幾招,更不要提初學武功的展眉了。 不過展眉也頗能讓雲拂塵頭痛,一方面展眉武功雖然完全不值得一提,出招卻是機靈變化,甚是難料。雲拂塵對她又過於看輕,有幾次竟然差些被她怪招所趁。另一方面就是展眉還是不懂男女之別,兩人本就共處一室朝夕相對,偏偏展眉每與雲拂塵過招都不論手法,有時甚至處在尷尬的情況下。 而本來相貌平平的展眉,在這時常常眸光閃動,看起來竟是耀眼無比。饒是雲拂塵美女見得多了,有時也不由微微心動。有時他甚至會想,若這女子出身尊貴,即使容貌不甚出眾,憑她的聰敏和堅韌,也定然會是眾人矚目。可惜她只是名小丫頭,再高的天分終究被浪費,成為蒙塵明珠。 只是不知自己,是否能拂去她表面上的塵埃——想到這裡不由笑了,拂塵,難道這名字卻是為了此時此地? 「真是奇怪。」展眉拿著一本書,橫看豎看。拂塵拿過來,見是一本三字經,微微笑了:「什麼地方奇怪?」 「什麼地方都很奇怪,連開頭都奇怪。」展眉蹙眉道,「這三字經開頭是『人之初,性本善』,可寫書的人憑什麼說性是善的呢?還什麼『性相近,習相遠』,難道是說善良的本性相近,而作為不同?還什麼苟不教性乃遷,可我見大多數沒受過什麼教的人,性子可比那些老爺太爺好得多了。」 拂塵呆愣半晌,方才開口答道:「你這卻是理解錯了,所謂教,指的並非是知書識字,而是父母對孩子的管教,以及身周人的潛移默化。當然讀書亦可立人,但未必讀的多了就是受教,而沒讀過書的便是沒受過教。」 「那麼人性所以不遷,便是因為受了教導的緣故?」展眉問道。拂塵點點頭。 「那豈不是很滑稽,前面說性本來是善良的,後面卻說如果不受到正確的教導便會變壞。如果本來是善良的,那麼應該受到不良的教導才會變壞,而不受教導則會保持不變不是麼?」展眉側頭問道,「如果說教導了才能好,那麼誰知道這個善到底是一開始就具有的,還是受了教導之後才有的?」 「這個……」拂塵有一瞬的遲疑,展眉卻好像不指望他回答,逕自說下去: 「而且如果人之初就是善良的,那為什麼小孩子是最壞最自私的?」 拂塵皺眉,問道:「為什麼這麼說?小孩子很天真啊。」 「雲公子肯定沒有真的帶過小孩。」展眉微微挑眉,淡淡笑道,「小孩子絕對不會把自己的東西給別人,即使他其實已經不需要那樣東西;小孩子絕對不會對其他人或事物有任何的同情心,你見過小孩子抓到什麼動物,麻雀啊小貓小狗之類的,甚至地上螞蟻,你知道他們會用怎樣手法處理那些東西麼?面對血腥面對死亡,他們不會稍變顏色,而是覺得有趣。」 她看向馬車外,道:「小孩子只知道疼痛,不知道對錯。你沒做過下人你不知道,當他們推你進池子裡,當他們笑嘻嘻地把自己做的事推給你……你若能說出一句他們很善良,那就是了不起。性本善麼?那麼幾歲開始變得不善了呢?」 拂塵心道,若放她在春秋,定是一位思想家,至不濟也是詭辯家。於是道: 「那麼你是相信荀子的性本惡之說了?」 「那是什麼?」展眉瞪大眼睛問道。 拂塵方才想起沒跟展眉提過荀子,解釋道:「荀子也是那時代的一位思想家,他認為人生下來就是惡的,後天受了教育方才變成善,或教育不足而仍舊性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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