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鐘爾凡 > 阿寒湖之詩 | 上頁 下頁
三


  她做到了,在臺北的畫壇,她早已是個小有名氣的女畫家,有屬於自己的創作風格和獨立的畫室。但是,她一直忘不掉在學畫之初,她的指導教授曾經語重心長的對她說:

  「嫣藍,如果你想做個成功的女畫家,那麼在某些方面,就必然註定要失敗,尤其是愛情!」

  如今一語成讖,這句話竟應驗在她的身上。

  她不禁冷笑了一聲,拉高衣領,又走了兩步,才發現在那片楓林的深處,有一棟白色的小屋,在閃著紅灩灩光澤的樹海裡隱約可見,是那麼的美麗,是那麼的灼灼燦燦,和一湖碧水相互輝映,她不自覺的取出畫架,擺在一處空曠的湖岸邊,又取來了一小桶的湖水,就開始調上廣告顏料,一筆一筆的塗在白紙上。

  她信手拈來,片片的楓紅已躍然紙上。

  就在她抬眼望著那片楓林的瞬間,猛然看見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深咖啡色的燈芯絨褲,外罩一件短大衣,從前方的湖岸邊,穿過層層的楓紅,迎風而來。尤其他手上抱著一隻漂亮的長毛波斯貓,和他毛衣的顏色一樣,靜靜的走在冷風中,就好像一道發光的物體,把她整雙眼睛都燃亮了。

  她不經意的吸了一口氣,感覺這男人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不但濃眉大眼、俊朗清秀,而且渾身上下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幽情,看起來有些尊貴,有些風雅,還有一些些的迷離若夢。

  不知怎的,看著這樣一個特別而幽靜得像詩的男人,她竟想起了宋文軒,想起他們一樣的氣宇軒昂,想起他們一樣的翩翩風采,而把她的心湖悄悄的弄痛。

  「不會的。」她立刻搖掉腦子裡的那份恍惚,喃喃自語的說:「他們不會相像的,文軒雖然有著濃濃的書卷氣,卻像一匹抓不住的馬,而眼前的這個男子,儘管身上流露著滄桑,竟是那麼的不凡和優柔,也缺少一副金絲框鏡架,何況他還是個小日本,怎麼會和文軒相像呢?」

  很快的,她把眼光收了回來,取出一罐顏料,繼續她的作畫,才發覺自己說錯了。事實上,這個日本男孩也不「小」,高挑的身影,起碼也有一百八十公分,活脫脫的就像日本連續劇「束京仙履奇緣」中的唐澤壽明,但他的眼睛更大、更亮、更有神,就連他抱在胸前的那只波斯貓也一樣,也是閃閃動人。

  突然,一陣幽柔的音樂從寧靜中響了起來,直穿入她的耳鼓,那優美的旋律,那動人的曲調,帶著些許的淒涼哀怨,竟把她給震動了。她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那男人正佇立在距離她不遠的湖岸邊,手裡握著一把口琴,悠然忘我的吹奏著,而腳下,他的波斯貓就在那兒活潑亂蹦的跳著,仿佛也在跟隨著他的音樂婆娑起舞。

  一時間,嫣藍聽呆了,整個人陷在那低低如訴的口琴聲裡。

  就在她忘了「身之所在,魂之所在,夢之所在」的時候,口琴聲戛然而止。接著,她就聽見那男人揚起聲音,急躁的喊著。

  「皮皮!別跑,快回來!快回來……」

  嫣藍還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陡的就看見那只波斯貓,一陣風似的從它主人「那邊」,一路向著她「這邊」卷來,好像被某種東西吸引。只一會兒,就橫衝直撞的打翻了她裝滿水的小桶子,和幾罐廣告顏料,把地上弄得一塌胡塗,然後,停在她放在腳邊的調色板前,伸出舌頭開始舔那上面的顏料,把一張小臉和身上的白毛,都弄得花花綠綠,五彩繽紛,簡直像極了一顆彩球。

  那慌亂的場面,把她嚇了一跳,迅速彎下身去搶救那些廣告顏料,同時,那男人也狂奔了過來,一把抓起了那只「彩色」的波斯貓,氣急敗壞的咕噥著。

  「哦!皮皮,你這個小麻煩,又給我到處惹禍了!我真是後悔,也不知道當初哪根筋不對勁,居然給你取了皮皮這個鬼名字,害得你人如其名,不對!不對!是貓如其名,才會頑皮得像只小潑猴,早知道就該叫你斯斯或文文……」

  「好了!」嫣藍忽然叫住他,沒好氣的說:「你別盡在那裡嘰哩呱啦得沒完沒了,快來幫我的忙,把這些弄倒的廣告顏料都撿起來。」

  「哦!」那男人應了一聲,立刻也彎下身子,一邊幫她收拾殘局,一邊連連道歉的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看好皮皮,才讓它闖了禍,你要怪就怪我吧!」

  頓時,嫣藍一愣,張著眼睛,呆呆的、傻傻的,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怎麼?」他不經意的抬起頭來,接觸到她的眼光。他不解的說:「是我頭上長角、臉上冒煙嗎?否則,你為什麼用一雙骨碌碌的眼睛看著我?」

  嫣藍心跳了一下。

  「哦,沒有。」她回神的說:「我只是感到很驚訝,原來你會說中文,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小日本呢!」

  「小日本?」他瞪視著她。「你看我像是桃太郎的後代嗎?」

  「這麼說,」嫣藍詫異的。「你是道地的中國人?」

  「當然。」他一本正經的回答:「而且還是百分之百,不加水、不加色素的純原汁呢!」

  「不過,」嫣藍開玩笑的說:「我倒覺得你比較像西瓜太郎,才符合你不含任何雜質的形容詞。」

  那男人笑了。

  「還好。」他說,把最後一罐顏料送到她的手中。「你還有心情談笑風生,那就表示你沒有在生皮皮的氣。」

  嫣藍站起身來。

  「別把我想成那麼小家子氣,好不好?」她說:「雖然你這只貓,又皮又野,十足的搗蛋鬼,但是你看它現在的樣子,渾身雪白的毛都染上了顏料,東一塊紫、西一塊藍、左一塊紅、右一塊綠,好像唱京戲的大花臉,就算我有一肚子的氣,也早就被它那好玩逗趣的模樣,給弄得哭笑不得了。」

  「都是我不好。」他依舊不安的說:「是我平常太隨性了,每天總是吃些麵包和果醬,而皮皮也就跟著一起吃,所以,它大概把你調色盤裡的紅顏料當成了草莓果醬,把紫色顏料當成了葡葡口味,還有橘色的柳橙,想一想,這麼多的果醬擺在一起,它怎麼能抵得住這些迷人的誘惑,不把這里弄得亂七八糟?」

  嫣藍一笑,臉上露出兩個小酒渦兒來。

  「幸好它沒有釀成大禍,只是打翻了我的小水桶。」

  「那,」他說:「我再去幫你取些水來,也算是我的賠罪。」

  「你別忙!」嫣藍阻止。「你根本不需要向我賠罪,倒是你這只可愛的寶貝貓,你還是趕快帶它回去清洗清洗,免得讓人誤以為你抱只小妖怪出門呢!」

  「說得也是。」他很快的抓起了那只波斯貓。「我再不把皮皮帶走,它不知道又會闖出什麼禍來?」

  說著,他向來時的湖岸走去,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眼睛閃亮亮的停在她的臉上,用認真而誠懇的表情說:

  「你畫的楓葉很美,但你的人比畫還美、比楓葉還令人相思。」

  然後,他大踏步的走進楓林裡,把嫣藍一個人愣在那兒,感覺臉龐一片熱熱的,紅紅的,像火般的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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