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唇(25)_亦舒_學達書庫

二十五

　　「港姐，回到這裡真好。」

　　「我做了清雞湯，你可用吸管飲用，多休息幾日，不必理會那些猴子。」

　　可是洗衣房裡髒衫褲堆積如山，房間窗戶也懶開，一陣男生特的氣息，被褥卷成一堆堆。

　　一心慢慢整理，醫生叮囑要做適當活動。

　　一連三天，她不敢照鏡子。

　　她借用港姐大一號衣物，老是背人而坐。

　　一日大眼放學回來，跳跳蹦蹦，「阿嬸，我暑假回吉隆坡探家人。」

　　「嗯。」

　　大眼走近她，忽然聞到一股香草冰淇淋的甜美香味，咦，阿嬸在吃甜品？

　　只見她雙手忙做縫紉。

　　他走得越近，隱約可愛香氛越濃。

　　大眼在背後看宿舍阿嬸管家。

　　他看到雪白的後頸。

　　相處已經整整一季，他從不知道阿嬸真實年齡，開頭見她瘦小蒙面，以為她比港姐還老，稍後，見她手腳磊落，辦事快捷，又覺得她與港姐相約，今日觀察，她應比港姐更年輕。

　　壞事，女性至恨被人添壽，說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年近四十，是殺身之禍。

　　大眼走近一些。

　　一心警惕，「什麼事？」

　　呵，阿嬸的聲音也有變化，從前，她口齒稍微含糊，像是喉痛，此刻卻相當清晰。

　　港姐推門進來，「大眼先生，你鑽在廚房幹什麼，我相信你一定有功課。」

　　大眼支支吾吾，在冰箱取了一小罐香草冰淇淋離去。

　　港姐說：「一心你今日複診，拆除繃帶。」

　　一心擔憂。

　　嘴唇與胸部都應當消腫，為什麼都還出奇地占一定面積，畢竟人造與天工有極大差距。

　　「別懷疑，一心，人欺天不欺，你會有好日子。」

　　一心收拾出門，在門前碰到小嘴。

　　「阿嬸往街市？我開車送你。」

　　「不用。」

　　「阿嬸你身體不適住院？為何不通知我們，此刻沒事了吧，我們都關心你。」

　　阿嬸與他擦身而過。

　　小嘴覺得有異。

　　阿嬸不但高了一點，也較以前豐滿，而且，她身上有種可親的香草味，像幼兒吃完奶品未抹嘴般純真香氣。

　　只一剎那，阿嬸已經出門。

　　她如常密密戴著口罩，但是背影苗條，不像一個阿嬸。

　　小嘴摸摸後腦。

　　他看到與他同樣疑惑的大眼。

　　「阿嬸怎麼了？」

　　「她富泰發福，阿嬸忽然擁有三圍。」

　　「拜託，連阿嬸也不放過。」

　　「會不會我們叫錯她阿嬸。」

　　「阿嬸接受呀。」

　　阿吉扔下背囊，「在說什麼？」

　　他正穿著那條繡藍色牡丹花的牛仔褲。

　　「說阿嬸容貌體態與前不同。」

　　「我不理她外表如何，我會永遠尊重阿嬸。」

　　「聽聽聽，我們一樣。」

　　一心沒聽見這番話，卻傳入港姐耳朵。

　　她佩服這班年輕男生對女性敏感度勁厲，好像大海鯊魚，一公里外一滴血都聞到追蹤，但他們居然也懂得欣賞一個人的內在，這就不簡單。

　　這時一心在鄧醫生面前。

　　看護幫一心脫下衣服，著她站到穿衣鏡前。

　　一心看到，作不了聲，嚇得掩住胸口。

　　她還以為鏡中人是著名裸女雜誌里拉頁，她的身形猶如經過電腦處理的動漫美女：巨胸、細腰、豐臀、長腿，一心受不了刺激，恐懼蹲下，渾身顫抖。

　　看護替她披上外衣。

　　鄧醫生詫異：「你怎麼了，一心，你像《封神榜》裡雷震子，吃下朱果長出翅膀，反而失聲痛哭，一心，我敢說世上大多數女性為著擁有你這副身段而願把老媽踢下火車。」

　　一心受不了鄧醫生這一刻的黑色幽默，埋頭在雙膝間。

　　半晌她聲音仍在發抖，「我怎樣走出街？」

　　連看護都覺得可憐，惻然忠告：「穿著時髦衣裙，化個淡妝，站筆挺，做一個廿一歲美少女，顧盼自如地走出去。」

　　「我不敢，這不是我。」

　　「現在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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