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的一線光(16)_亦舒

十六

　　「你想得太周詳了，難怪夜夜失眠，我告訴你一個故事：英國女皇伊莉莎白二世挑媳婦、女婿目光尖如利刃，血統出身品格相貌，都得最好，可是三個子女全都是離婚結局，太太，莫嫌人家不是十全十美，佐明既然是孤兒，你要更加疼惜她。」

　　唐太太不出聲。

　　「對，明日有人動工來裝游泳池，關照傭人一聲。」

　　家庭會議到此結束。

　　那邊，佐明坐在唐同學的歐洲跑車裡，只見他逢車過車，技術高超，膽大心細，心中不禁暗暗叫好。

　　這富家子剪平頭，穿白襯衫、卡其褲，身型高大碩健，佐明對他幾乎一見鍾情。

　　只聽得他說：「去喝杯酸乳酪吧。」

　　她答應了，儘管一早約了同學，儘管她想先回家淋浴洗頭。

　　她怕一推他，他會覺得她驕傲。

　　一對年輕人談得十分投契，佐明有點茫然，真沒想到這樣順利便遇見意中人，大抵就是他了。

　　不久她把他帶回家見母親。

　　蔣母也覺得唐志成無懈可擊，尤其臉上仿佛永遠帶著笑容，可親可愛。

　　那寬厚的肩膀叫她放心。

　　「早點結婚，速速生兒育女，有自己家庭，免得老來寂寞。」

　　「媽媽，你呢？」

　　「我？我不知多少節目，單太太、古太太，她們約我坐船環遊世界已有多年，你一結婚，我就動身。」

　　「我們也一起去。」

　　蔣母大喜：「志成向你求婚了嗎？」

　　「還沒有。」

　　「啊。」又有點失望。

　　半年後的一個星期六下午，唐志成來了，懇切地向蔣太太說：「伯母，我請你將佐明交給我，我會照顧她一生一世。」

　　他當著伯母面取出一隻鑽石指環。

　　那慈母落下淚來：「令尊、令堂知道這件事嗎？」

　　「昨日我與父母商議過，得到他們祝福。」

　　蔣母點點頭：「我完全贊成。」

　　這時，佐明自房裡出來，笑嘻嘻：「太順利了，為什麼這樣順利？」

　　蔣太太問：「打算幾時舉行婚禮。」

　　「待佐明畢業，去參加亞運會後。」

　　「可是要大排筵席？」

　　「不，」唐志成答，「只請至親友好，約千餘人而已。」

　　佐明掩嘴駭笑。

　　佐明想：人家戀愛，可歌可泣，她卻順利過關，真幸運。

　　志成到南歐參加賽車，佐明也跟著去。

　　他把她載到尼斯的田園，住在一座有成千成萬朵薔薇爬攀在磚牆上的莊園裡，躺在草地上曬太陽野餐談天。

　　「生幾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佐明答：「四個女兒，叫勇、往、直、前。」

　　「不不，一個需是男孩，叫忍讓。」

　　年輕情侶緊緊摟抱一起大笑。

　　這確是蔣佐明一生人中最開心的日子。

　　她打扮像歐洲女郎一般，草鞋大蓬裙，露背小上衣，站在跑道上叫喊。

　　志成得了第八名，但仍然十分高興。

　　回來後，加州理工讀化工的他正好加入父親的塑料廠做主管。

　　新居、婚紗，全部準備好了。

　　唐家派了裁縫捧著各種料子來讓蔣母挑選婚禮當日的晚裝式樣。

　　「唐家真是周到，是個高尚人家。」母親十分滿意。

　　佐明微微笑，仍然每早習泳。

　　她參加亞運會，拿到一金一銀凱旋，在機場受到熱烈歡迎，大群記者把她當明星似圍住。

　　「佐明，可是快要結婚？」

　　「佐明，可會影響你游泳事業？」

　　「佐明，說一說得獎感受。」

　　「佐明，對師弟師妹有何忠告？」

　　蔣母悄悄落淚。

　　忽然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一看，是未來女婿。

　　蔣母覺得十分安慰。

　　唐家大肆慶祝，蛋糕做成金牌式樣，由唐志成代表佐明開香檳招呼客人，他們在大屋裡玩到幾乎天亮。

　　第二天中午時分唐太太從外邊回來，看到大廳已經收拾妥當，傭人正在吸塵。

　　她輕輕問：「人呢？」

　　傭人笑答：「佐明在游泳，志成熟睡。」

　　唐太太上樓見到兒子和衣倒在床上，鼾聲大作。

　　自窗口可看到泳池，佐明在一個小小池內，在電力激起的水浪中奮鬥向前，她不住地向前遊，可是波浪永遠把她擊退到同一位置。

　　她真是努力。

　　志成醒來：「媽，你回來了，爸呢？」

　　「回公司去了。」

　　「多謝昨夜把屋子讓給我們。」

　　「這間屋子遲早屬於你，願你在屋內歡笑，以及養多幾名孩子跑來跑去。」

　　「一定，一定。」

　　唐太太問：「佐明功課如何？」

　　「以一級榮譽畢業，她想繼續攻讀法律。」

　　「真是聰敏，她父親生前想必也是優秀的知識分子。」

　　志成微笑：「他一直任教科技大學。」

　　唐太太總有點躊躇：「是什麼病，你沒問？」

　　這時，她看見佐明自水中上來，只得住口。

　　其實唐太太已經打聽過，朋友告訴她：「是直腸癌，平日蔣教授不煙不酒，早睡早起，可是發現時已經太遲，終年四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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