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50)_亦舒

五〇

　　「你呢，你好嗎？」

　　「我仍在實驗室，艾曆信與史藍諾都很幫忙，生活不成問題。」

　　「大郝，趁沐荷昏睡，不如叫部白車把她送進醫院診治。」

　　郝浚輕輕答：「我試過兩次，她一醒轉藉故就逃，一次在大雨街上找到，半個身泡在污水，一邊有流浪漢剝她衣裳。」

　　大巧嚇得不敢出聲。

　　「大巧，你比從前果斷。」

　　「至少替她搬個乾淨地方。」

　　「也試過，半個月就又臭又髒，大巧，我這才發覺人類是全世界最污穢動物。」

　　大巧苦笑，輕輕像從前那樣撫摸他臉頰頭髮。

　　少年的她，是多麼的快樂，可惜再也回不去。

　　「不能讓沐荷失救。」

　　「我打算與她結婚，名正言順迫她住院戒藥。」

　　大巧把大郝拉到門口樓梯間坐下，在那扇染色玻璃窗照耀下，開門見山，再也沒有一絲顧忌，看到郝浚的眼睛裡去，「為什麼你要為沐荷付出那麼多？」

　　郝浚低頭，咬緊牙關。

　　「我知你倆是八杆子的表兄妹，我知你愛護她，你對朱諸內疚，但為這場悲劇付出這麼多，其中一定另有原委。」

　　大巧從未見過郝浚那麼痛苦，他雙目通紅，握緊拳頭，搥向牆壁。

　　「郝哥，你已決定與她結婚，走到這一步，我與你的關係已告結束，有話不妨直說。」

　　「你何必知道。」

　　「郝哥你欠我一個說法。」

　　郝浚雙手捧著頭掙扎。

　　大巧不忍心，正想放棄，他卻忽然抬起頭。

　　大郝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彷佛講別人家的事，「大巧，那天，我也在車裡。」

　　什麼？

　　大巧張大嘴，電光石火之間，恍然大悟，找到最後一塊拼圖，她看到整幅圖畫，解開疑團，手心全是冷汗。

　　「那時，我坐克拉克身邊那個座位，他大叫大笑，計劃往男士會所胡鬧，我心為婚禮興奮，我倆什麼都沒有看到，忽然轟一聲撼上不知什麼，把我彈出車廂，我撞到斜坡摔下，我實時頭暈、失聰、站不起來，一陣焦煙味，熱氣炙人，轉頭一看，一團團火焰朝天升起，已有人奔近企圖救人，而我，只呆呆坐一邊，手腳不聽使喚，我不但沒有上前，反而步步退後，我已見不到克拉克，我亦不知迎頭車屬於何人，直至史藍諾他們奔下山路把我扶住。」

　　大巧發呆，她心中縱有一千個假設，也猜不到郝浚當時身在現場。

　　「在要緊救命關頭，我竟未想到救人，我呆若木雞，沐荷由不相干途人冒死拖出，我從未猜到我會是那樣一個懦夫。」

　　「郝哥，你受驚過度。」

　　他聲音漸低，「我還有什麼面目見人？」

　　大巧把他抱在懷裡，「你可有受傷？」

　　「我左耳膜震破左膝由鈦金屬修補。」

　　「我太粗心，我未有注意，沐荷可知此事？」

　　「我沒有提起。」

　　「讓這件事永遠沉睡。」

　　「大巧，以你天真性格，你會說此事與我無尤。」

　　「事實如此。」

　　「我是唯一可以照顧沐荷的人。」

　　說罷，他站起，「實驗室還有工作，我需回轉。」

　　「郝哥。」大巧叫住他。

　　郝浚只說：「我是一個罪人，我不配你。」

　　他再擁抱她一會，騎上小機車離去。

　　大巧四肢使不出力，只得在門口多坐一會。

　　她看到五六歲女孩與男孩追逐玩槍戰，「嘭嘭」，那男孩持玩具手槍，「嘭嘭」，女孩應聲而倒，僕在地下動也不動，那就是齊大巧，有人射殺了齊大巧。

　　最後，她蹣跚走回室內。

　　沐荷的聲音問：「朱子，是你嗎？」

　　大巧笨拙回答：「不是朱諸，他已去了一個比較好的地方，來日會與你相見，但是你看你，你這副樣子如何去見朱子，他那麼愛你，看到你自暴自棄，豈不傷心？」

　　沐荷吃驚，伸手摸雙頰。

　　「還有大郝，他願意照顧你一世，你豈可辜負他？」

　　沐荷一拐一拐走到浴室鏡前照看。

　　大巧站她背後，「沐荷，蘇醒，悲傷有期，哀悼亦有期，是醒轉的時候了，我特來把大郝交給你，但是，能夠幫你的人，不過是你自己。」

　　沐荷顫抖的手摸著大巧面孔，接觸得到的實物才是真的，終於，她沮喪說：「我竟變得這樣難看。」

　　「我幫你沐浴。」

　　「你會嗎大巧，你會嗎？」

　　大巧扶她進浴室，小小衛生間只有蓮蓬頭沒有浴缸，沐荷亦無乾淨替換衣裳。

　　大巧找科拉幫忙，她給一套舊衛生衣及毛巾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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