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26)_亦舒

二六

　　書房裡坐著兩個西裝筆挺的客人，大巧認得是祖父的商業律師羅森堡與李可群。

　　兩人一時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大巧忽然聯想到遙遠的歷史故事：英維多利亞公主也是在清晨被保母自床上拉起，宣佈她繼任王位。

　　祖父，祖父出事。

　　羅森堡律師咳嗽一聲，把一份油墨未幹的早報放到大巧面前。

　　頭條：「齊氏證券牽涉內幕交易，商業調查組及廉政公署正展開調查」，圖片中只見一箱箱文件及計算機被人抬出。

　　大巧要隔幾秒鐘才領會到齊氏證券正是祖父努力一輩子的事業。

　　大巧斷然說：「不，祖父不是那樣的人。」

　　李律師說：「敵人將他羞辱抹黑，迫他下臺。」

　　「法律公正，終還他清白。」

　　羅森堡苦澀答：「敵人不是要叫他入罪坐牢，敵人想叫他退出讓位。」

　　大巧渾身寒毛刷一聲直豎，「為什麼？」

　　「螻蟻競血。」

　　大巧想到發現臺上動物生態紀錄片裡弱肉強食片段，慘不忍睹：一隻動物倒地，眾獸撲上撕咬分啖，嘴邊染滿鮮血。

　　大巧整張臉冒汗。

　　「齊老已趕著回來處理事務。」

　　七十衰翁，還這樣頻撲，大巧鼻酸。

　　「大巧，這是商界常事，齊老的意思，你最好往別處避一避──」

　　大巧聽到她自己的聲音鎮定而冷峻：「不，我住在這裡，什麼地方都不去，別再命令我，別再叫我毋須管這或管那，這是我家，我無處可去，也不想找地方避。」

　　「齊小姐，歐洲碧藍海岸──」

　　大巧拍一下桌子，沉聲說：「這件事，沒有商榷餘地。」

　　律師眼中永遠不會長大的小女孩忽然發號施令，叫他們呆住。

　　尤其是羅律師，不久之前，還看到三歲小孩光著上身被保母追逐在大宅裡跑來跑去情況。

　　天漸漸亮起。

　　大巧走到窗前看曙光，日子無論多麼愁苦，太陽總還升起，天邊殘月緩緩隱退。

　　大巧回到樓上沐浴更衣上學。

　　門口記者圍堵，閃光燈爍爍，祖父叫她遠避，自有原因。

　　大巧冷靜上車，她看到有人舉著紙牌，血紅大字：「奸商吸血」。

　　針刺到肉方知痛，大巧太陽穴像被鐵錘擊中。

　　老司機輕輕說：「不要理他們。」

　　大巧問：「老爺幾時回來？」

　　「今夜十時叫我到機場。」

　　「可有喚我？」

　　「沒有，只說接老爺子與洪小姐。」

　　大巧點點頭。

　　到了學校，不是她多心，只覺許多雙亮晶晶眼睛盯著她看，這個白衣黑褲的女孩忽然成為好奇目標。

　　大巧若無其事坐著上課。

　　開頭雙耳激辣辣發燙，漸漸平復，原來臉皮會越練越老，始料未及。

　　午後，講師好心暗示：「家中有事不妨告假。」

　　大巧禮貌回答：「我家無事，多謝關心。」

　　講師不禁佩服這少女堅強。

　　放學回家，看到古太太叫傭人除下門口字條丟掉。

　　有人張貼大字報。

　　古太太說：「已經報警處理，並且聘用保安。」

　　大巧回房溫習功課。

　　太苦澀的一年，禍不單行。

　　忽然古太太在樓下叫喚：「大巧，郝哥來了。」

　　大巧一聽，氣急攻心，這人，凡是齊家有難他才施施然出現，可惡。

　　大巧不顧一切撲入，一頭撞到他懷裡。

　　這一下衝力非同小可，把大郝推向牆壁，轟一聲倒地，他還用雙臂護著她，怕她受傷，這一記把郝浚撞出鼻血。

　　古太太扯開大巧，大巧還用腳踢大郝。

　　傭人要攔阻，大郝說：「隨她去，她急痛攻心。」

　　一句話說到大巧心坎裡，她坐倒在地，怔怔發呆，仍然哭不出來。

　　處理過鼻血，大郝過去擁抱大巧，「你看你，仍如此毛躁。」

　　「他們要害祖父。」

　　「不怕，道理會幫他。」

　　這時，律師們陸續到齊，位位西裝煌然，坐在會客室喝茶用點心，凝神看新聞報道，商討對策，齊宅變為會議總部。

　　大巧回到樓上，只喝一碗白粥。

　　她質問郝浚：「你這次來幹什麼？」

　　「為齊老添一雙臂。」

　　「虧你這麼好心，過來。」

　　郝浚走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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