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元玥 > 紅花綠葉 | 上頁 下頁
三十七


  “戌時了!”早過打烊時間,可同樣沒人有膽叫醒他。

  “什麼?”沈寒天暴起,小二為他披上的外衣隨著滑落。“該死!”他拾起劍,丟下錠銀子。“小二哥,這盞燈給我!”撂下小二手上的燭火。小二隻覺得手頓空。“啊……”颼地冷風吹過,晃個眼,人便不見了。

  沈寒天接過燈,施展輕功,直往山頭奔去,口裡不住罵道:“該死!”

  他路上懊惱,不該喝酒,這麼晚才回去鐵叫師姊著急,還沒到家,遠遠便叫著師姊,可都快跨到門口,還沒聽到響應。

  踹開大門,廳內滿桌菜色,沒人動過,顯得冷清。

  不祥的念頭鑽迸腦子,他越想越驚,直沖到裡頭。“師姊!”綠袖房間同樣空蕩寂寥。

  “怎麼回事?”心頭焦的,他片刻都待不住,提著燈,無頭蒼蠅地亂撞,忽地,靈光閃過,他旋即轉身,沒於黝黑的後山——那是師父、師娘的墳地。

  *

  “師姊!”沈寒天果然在墓牌前,發現盞晃搖的燈火,綠袖明明看到他,卻刻意往別處閃躲,幸好她的動作虛軟無力,沈寒天縱身一躍。“師姊,你……”

  到她身旁,才看到蒼白的面頰流過兩道清淚。“怎麼哭了?”摟住她,驚覺她冰冷的體溫。“咱們回去!”他放下燈,脫去外衣裹抱住她。

  才靠近,便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綠袖斂眉。“你喝酒了?”

  沈寒天點頭。“嗯。”不去看她微腫的雙眼。

  “你心情不好,是吧?”綠袖本能地揪縮成一團,卻沒有移動的打算。

  難以解釋。“咱們回家再說——”他抱緊綠袖。

  “不要!”綠袖使勁掙開,不小心拖著沈寒天跌滾。

  “小心!”好在他護得好,沒讓她受傷,沈寒天起身。“師姊,你若惱我,我向你陪罪就是,別這樣折騰自己。”教他看了難受。

  “我怎麼會惱你?”綠袖朝墓碑移去,坐定在旁。“你待我千般好,我點滴心頭,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會氣惱?”黑瞳望進他眸裡,綿柔繾綣。

  “說什麼感激的傻話?”他伸手。“快同我回家吧!你這樣待著,會凍壞的。”

  沒握住他伸來的手。“我不回去!”綠袖像個小女孩似地,埋首窩靠在透寒的墓碑。“我要在這陪爹娘,你自個兒走吧!”

  聲音飄若遊絲,嫋如輕煙,鬼氣森森,想得是讓爹娘來接她。

  “你……”看穿她的心思,他索性坐下。“好!我也在這坐,陪你盡盡孝心。

  裡頭兩個死的,外面兩個活的,這樣才不寂寞。”氣她竟有尋死的念頭。

  “寒天……”綠袖囁嚅,抖顫的唇發成死白。

  “你啊!你啊!”沈寒天抿緊唇,突然發瘋似地。一件件地脫去衣服。

  綠袖瞪大眼。“你這是……”還沒及反應,一件溫熱的衣服已經披了上來。

  “你……何苦哪!”他又為她蓋上一件,惹得她眼眶濕潤,複握住他的手。“別這樣,你會冷死的。”

  撥開她的手。“不要你管!”鼻頭忽冒酸楚。

  他猛地甩過頭,背著她。“什麼管我冷不冷死,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感覺。”

  越說越是委屈,他為她捨下這許多啊,她竟這樣對他。“好你個師姊,好你個綠袖,你可惡、可惡、太可惡!”淚水隨著他的吼聲爆出。“你有沒有良心哪?我這樣待你,你居然想死在我面前,你怎麼可以叫我看著你消沉,看著你固執,看著你冷,然後還看著你死!”他氣得抹去淚水。

  哭什麼哭?哭什麼哭?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

  他越氣,眼淚越不聽使喚。“誰說男人不能哭的?”氣急,他怒吼。

  “沒人說男人不能哭。”綠袖捱到他旁邊。遞條手絹兒給他。“只是你哭了,我心頭也跟著難過。”

  回頭看見她眼濕鼻紅,也是哭得狼狽,他心軟,反過來為她拭淚。“那你以後都不許惹我!”特意板起臉孔。

  “我不是要惹你,就是因為替你想,我才不能這樣自私啊!”她收起手絹,頭低垂,不敢瞧他。“我在尋你的路上,聽說了任蝶衣比武招親……”

  “那又怎樣?我就知道,你是聽了這事,又見我晚歸,才一個人胡恩亂想。”

  “我沒胡思亂想。”綠袖眉頭鎖緊,心頭又犯痛,不自覺地靠向他。

  “你怎麼了?”沈寒天察覺有異,馬上裹緊她。

  怕有些話不說就來不及了,綠袖死撐。“我想任天嫁女兒,是想再給你一次機會。武林大會,每五年就有。”先前是她自私,怕孤單死去,才將他留在身邊。

  “可任蝶衣嫁人,一生才一次……”現在既有機會。她怎麼可以埋沒他,“你該去爭取的,這幾個月下來,你對我的種種好處,夠叫我一生受用,雖死……”沈寒天捂住她的嘴。

  她竟以為,只要死了,就再不會牽絆他。

  “所以你才會蠢到……”沈寒天氣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地起伏。“你……你……”他吐出好幾口氣。“若不是我先前已經哭過了,眼淚庫存不夠,我就再哭給你看。”是氣她,可也心疼她啊!

  他極慎重地捧起綠袖容顏,四眸凝睇。“聽好!我只說一次!”

  臉驀然發燙,她晶亮的眸愣得老大,逗他莞爾輕吐:“曾經我以為自己對任蝶衣動心,後來才明白,那不是動心,了不起只能算是驚豔。驚豔,影是落在眼底,動心,人是刻在心頭,我心頭早有了你,再容不下旁人半分。別想把我丟給任蝶衣,你既然占了我的心,就要負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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