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瑩影 > 桃花和尚 | 上頁 下頁
十


  “不是叔叔,是大師,爹認得他,他是竹林伽藍裡帶發修行的化心大師,阿彌陀怫,多謝化心師父救了我兒。”老闆沖遠處合了合掌。

  “帶發修行,那他是和尚嗎?他有頭髮耶!而且那個像火一樣的漂亮姐姐好像很喜歡他呀!姐姐抱著他,他也沒有推開。”小兒不解。

  “不得胡說。化心大師慈悲為懷,你們有空要跟你娘上竹林山去還願,知道嗎?”老闆斥喝。

  “知道。”兩兒應了聲,臉上仍有不解。

  這些天下著雨,仲春時節的雨雖說細小如絲,沾在衣上多了也會濕一大片。將油紙傘丟在大門角落處,青蚨提提裙,搖落沾上的雨珠。

  雨天上山參佛的人較少,金桔色的紗裙在門邊格外顯眼。鎖悲經過竹林堂,瞧見往護法堂行去的身影,古銅色的臉立即轉為黑口黑面,直媲美金剛堂供奉的黑夜叉。心知她是找空門化心,原本往外走的身子卻突然轉向,尾隨而去。

  前些天不知出了什麼事,他趕往施氏書堂,師兄已經走了。知道他腳程慢,他以為能追上,誰知一路行來全不見人影。直到第二天雞嗚時分,才見他一身狼狽的上山,僧衣沾上了泥土,想必在林子裡露宿一夜。

  玄智住持見到大笑三聲,師兄也是淡笑以對,讓人猜不出所以然,以為他又在打什麼禪機。

  見金桔色身影越走越快,他不由得叫道:“女施主!”

  青蚨停腳回頭,見到一個黑著臉、吊著眼睛看人的和尚走過來。

  “鎖悲?”稀奇了,他居然會主動叫她?本不想理會,但她妙目骨碌一轉,心中竄出一個念頭,轉身等他走近。

  “女施主……”

  未等他說完,青蚨倒先問起來:“鎖悲,上次牛大娘說你毀了她女兒的清白,若是真的,你怎麼辦?”

  青筋一根,浮現。

  “鎖悲?我知道你是被牛姑娘誣陷,其實你什麼都沒做,對吧?化心說了,牛姑娘只是使性子,也怪你語氣太重傷了姑娘家的心。啊……你瞪我幹嘛?又不是我說的。我只想問問,若是真有此事,你會如何?還俗娶那位牛姑娘,還是仍然做和尚?你不會真這麼狠心吧?”

  青筋兩根,跳動。

  “不回答呀?算了。”青蚨轉身要走,微一頓足,傾頭想了想,又再次回頭,“鎖悲,女人被毀了清白,全都會哭鬧著要那人負責嗎?”

  青筋三、四、五根。深吸口氣,鎖悲按下心頭的嗔怨,努力平靜地道:“施主就是女人,怎來問我此事?”

  “哦?也對。”青蛟桔紗一拂,“那……男人呢?”

  “什麼意思?”青筋六、七、八條。

  歎了口氣,她說:“我想問你,若是男人被毀了清白,也會哭鬧著要那人負責嗎?”

  啪啪啪!爆裂聲起。

  不要懷疑,正是鎖悲光滑腦門上青筋爆裂的聲音。

  “貧僧……不知。”他武心太重,他要修禪、要打坐、要靜心了。

  “多謝。”恍如沒聽到任何奇怪聲響,青蚨沖他一笑,轉身往護法堂行去,對沙彌回頭偷看的眼神毫不在意。

  等鎖悲念過百遍無心咒,暴跳的腦門重新恢復光滑後,桔色纖影早消失不見。

  感到掌中有汗,他握緊了佛珠,喃喃自問:“我叫住她是幹什麼呢?”他是想問那晚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師兄這麼狼狽,為何反倒被她給問得啞了口?參禪,他要參禪。

  本想再念百遍金剛經,可……嗚,金剛經太長,他至今還沒背全。於是,鎖悲又念了百遍大日如來靜心戒;等到念完轉身,一時竟記不得自己方才要做什麼。

  空門化心一如既往的不在,通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在抱柴火。

  推翻整齊的經書,刻意丟得滿地皆是;揉著菊花枕,直到手竣了,青蚨放開,幽幽的歎息響起。

  他……他真的一點也不好奇她呀!

  那晚走得慢,她陪他在林子裡露宿,不客氣的拿他的腿當枕頭,他沒說什麼,只是一夜坐禪到天明。

  硬濕的地並不能讓她好眠,她大可不必折磨自己。若是以往,她會拉開披紗做懸床,吊在樹幹上睡覺。可是,捨不得難得的相處,她寧願舍吊床而就腿枕。半夢半醒的枕在他腿上,她很高興睜開眼就能看到他光滑的下額。

  當時她在等,一直在等他開口,等他詢問那場打鬥是怎麼回事,問那個找她的男人是誰,問她為什麼會那麼厲害的功夫……等得她眼皮打架了,也沒見坐禪的人有動靜,若不是輕淺的呼吸,她會以為他直接“坐化成佛”了。

  他最常念的便是要她精進、安詳,說什麼“汝可始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菩提心?什麼東西啊?嗤了嗤鼻,青蚨有點不以為然。

  不只他,世間人似乎全被那個叫釋迦牟尼的傢伙給騙了。自小娘就告訴她,世間有妖、怪、人、鬼、靈、魔六界,他們生存的世界叫人界,爹是人類,娘不是人類,她只能算半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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