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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翻完啦,早就翻完了!”她叫著,聲音不大,順勢踢飛腳邊礙事的經書。

  注意到她用的是“翻”而非“看”,空門化心明白,以她的性子只能如此,也不強求。

  靜了靜,他正想勸她回去,就聽她又開口。

  “你今天幹什麼啦?一天都不回這破屋子。”說是護法堂,她覺得柴房都比這兒舒服。

  “我晌午前在齊堂,下午出了點麻煩事,師兄讓我……”

  “又讓你劈柴,又讓你去處理那些得罪人的麻煩事,真不明白,你到底是這破寺的護法還是打雜的?”青蚨忿忿的嘟起嘴。

  有時候她覺得他在伽藍根本無足輕重,只有遇到綠豆大小的事或非常麻煩的事,寺裡的人才會想到他。

  諸如柴太多劈不完,廚房的和尚會叫他去幫忙,不是劈,只是將劈好的柴從東面的柴堆挪到西面的柴房,偏偏他氣力小,一次只能抱三五根,挪上大半天還比不過人家跑三趟,這就是“綠豆小事”

  至於非常麻煩的事,唉!聽他說就知道。

  “山邊村中的牛大娘帶著女兒上寺裡,說鎖悲師弟壞了她女兒的清白,牛姑娘有了身孕,要師父交出鎖悲受村人處置。身見師兄有事下山,我正好有空,便去看了看。牛大娘的女兒曾在禪房引誘鎖悲師弟,因師弟語氣過重心生怨念,故意誣陷師弟壞了她的貞節。我把了把牛姑娘的脈,並無身孕,她只是一時入了心魔,哭過一陣便被牛大娘帶回去了。”

  看吧、看吧,這就是所謂事關伽藍聲譽的“大事”,只要是得罪高官萬戶、香油財主的事,非他出面不可。他口中的師父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那些和尚使喚他,不多加以阻止。

  “你今晚又準備坐禪到深夜?”她很明瞭。

  “應該是,你該回去了,青蚨。”空門化心勸道。

  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他並不想過問。

  兩年前進慶元城化緣,她突然跳出來說喜歡他,要他也喜歡她;許是他的樣貌讓人誤會,以為他是佛門的俗家弟子。

  他的頭髮……師父曾說過,若是機緣到了,自然會為他剃度,毋需刻意強求,他亦是隨性隨緣。

  就如同“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他也用不著理會自己的頭上是不是有頭髮,平常就當腦袋上根本沒長東西一樣,本來無一物,何必尋煩惱。

  青蚨不走,他亦不能留她在伽藍中。

  兩年前他在山麓為她築了間簡單的竹屋,心想她不過是小姑娘性子,一時的好奇過後自會離開。

  他沒想到她一住就是兩年。初時青蚨成天在伽藍裡晃,害得初入沙門的沙彌目光全住她身上轉,師父見後不過笑了三聲,其它師兄弟頗有微辭;無奈下,他只得同意她可隨意出人護法堂,但不得打擾寺中師兄弟的清修。

  她總愛叫嚷著問:“你愛不愛我,化心?”

  “愛你。”空門化心一如既往的回答。

  “胡說,你騙我。”聽了他的回答,青蚨揪過他的衣襟罵了起來,“你愛我什麼?你接下來是不是又要說我不但愛你,也愛師父師兄師弟,還愛這破不拉幾的護法堂,更愛山邊小村和慶元城的人,愛古松愛小兔愛竹子,是不是、是不是?”

  “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青蚨氣呼呼地從他身上跳起。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他知道她又氣紅了粉臉。

  “當和尚到底有什麼好的?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成天念阿彌陀佛,佛他娘的混賬……”

  “青蚨!”淡淡的聲音有了嚴厲之色。

  “好嘛,不佛他娘行了吧。”重新坐回他身邊,青蚨仍是罵道:“這兒有什麼好?”

  “這兒沒什麼不好。”他坐直身子,借著月色收拾佛經,感到她挪了挪位置。

  半晌後,他主動說道:“你這些天進城了?”

  聽他主動開口,青蚨有點驚喜,“你聞出來啦,我身上是不是很香?”她舉起袖子放在鼻下嗅了嗅,心情愉快起來,小手不自覺的幫他拾起佛經,“化心,你是不是聞到我今天衣上的香味與三天前不同?”她很希冀。

  “不。”屋內本就空蕩,適應了黑暗後,空門化心自如的走到桌邊,將經卷重新擺放整齊。“你身上有肉味。”想是在哪家店裡吃過熏肉。

  “啊……唉!”滿心的希冀被他的話打回地獄,青蚨又氣憤起來,“你就不想知道我在山下幹什麼,我在城裡幹什麼,我每天都在幹什麼,你就不能多關心我一點嗎?”

  “我關心你。”

  關心?

  他所謂的關心就是要她多讀佛理,沒事上上香坐坐禪;再不就是要精進、要安詳。她最討厭的就是他的安詳,都快到恨之入骨的地步,要她怎麼安詳呢?

  捏緊手中的輕紗,青蚨努力在黑暗中追隨他的身影,低問:“化心,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的關心我,把我放在你心上獨一無二的地方?”

  “什麼?”她的低喃宛如歎息,教人聽不清楚。

  “不,沒什麼。”她突然從身後抱住他,臉埋進他的長髮中深吸,“不要剃度,不要變成光頭。不要!好不好——”

  “青蚨,你該回去。”任她抱著,他整理經書的動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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