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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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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什麼?什麼?”他神色惶懼地坐起來東張西望,耳畔依稀可聞他剛剛殘餘在空中未散去的尖叫聲浪。 “你做噩夢了。”曾杏芙輕拍他的虎背,為他壓壓驚。“噩夢?”季博陽汗流浹背,嘴裡低喃。 他倒希望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噩夢,醒來之後他便可一笑置之。 “你還好嗎?我去替你拿杯水。”他方才喊得那麼淒厲大聲,肯定會很渴。曾杏芙想順便替他拿套睡衣換。 “不!別去……陪我……別去……”季博陽慌措地抱住她,不願一人去面對這孤獨的空間。 “好好好,我不去。”是什麼樣的夢能把人嚇成這樣?她從未見他如此脆弱過。“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嗯。”季博陽伏在她的胸前,聽著她的心跳,嗅著她的體香,原本浮躁的心情總算沉澱下來了。 說真格的,她休學離家單飛的這一個星期,甚至之前,表面上什麼都不懂的她,宛如事事都得依賴他,可只有他心裡明瞭,他才是那個真正依賴人的人。 最昭然若揭的就是自從季博陽有了她作伴,他已有好一段日子沒再作那個噩夢,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但是為何他今天又突然…… 難道是……死去的爸媽在責備他遲遲不行動,正事丟著不做不說,反而和仇敵的女兒心心相印,且還樂在其中?! 噢……肯定是這樣,不會錯的,不會錯的…… “你……想不想……談談?”曾杏芙猶豫地問。 季博陽沉默不語,明顯僵了一下的軀體卻透露了許多情緒。 “唉……”那必定是個悲慟的故事,否則他不會有這麼悲慟的反應。曾杏芙不禁自責,她太多話了。 不想他為難,她忙找了個臺階給彼此下。“或者……改天吧。” “有一段時間,我很怕睡覺。”季博陽卻忽然開口。 “……哦?”曾杏芙沒料到他願意讓她替他分憂,她好高興喔。 “咖啡一杯接一杯,一罐又一罐,直到咖啡失去了效用,我開始另尋他法,還差點想藉由藥物來保持清醒。”他幽幽地說。“幸虧我即時在畫中找到寄託,這才重拾活著的意義。” 曾杏芙想問他為什麼會害怕睡覺,但仍是忍住。 “我曾告訴你,我和我的姐姐妹妹相處得並不好。”季博陽又說。 “嗯。”曾杏芙點頭。 “因為是我害死我的爸媽。”蒼白的雙唇微微顫抖。 “嗄……可是你不是說他們是……”曾杏芙瞠目結舌。每次他在談他父母時的眼神是那麼地柔,那麼地情感洋溢,所以她不相信。 “車禍?是呀。”季博陽雙手握拳,用力得一條條的青筋都蹦出來抗議。“爸媽出差那天恰巧是我的生日,是我打電話催促他們快回來,是我害他們的注意力不集中,因此他們才會……他們才會……” “那不是你的錯……”老天,他一定難過死了,尤其每次過生日,他就會想起這段不愉快的往事。 “不!”他內心的那分內疚,並非任何人的三言兩語便能化解。“從頭到尾均是我的錯,所以我姐姐和妹妹們才會那麼恨我!” 倘若她們真的恨他打他罵他,他也許會覺得好過些,偏偏她們全不怪他,甚至一點抱怨也沒有,這反倒教他無所適從,無地自容,漸漸地,他越來越不能面對她們的關心。 “所以我才會藉口底下助手會吵到她們,以及動起筆來作息就顛三倒四的理由,在老家附近找了間房子來當工作室。”如此一來,她們也不會知道他每天依舊被噩夢纏身而擔心。 “你太苛責自己了。”曾杏芙伸手包住他的大手。 “假使我不這麼做,我恐怕早已自我了斷了。”季博陽苦笑。 他苟且偷生那麼久,唯一的目的便是要搞得曾家雞犬不寧,親眼看著曾大富家破人亡。 “天可憐見,讓我擁有了你。”他瞅著她懇求。“別讓任何人拆散我們倆,就算是你的父母也不行。” 因為在他的安排下,她的父母很快就會這麼做。 “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是從現在起,有我與你一塊兒度過。”曾杏芙保證地點著頭。她要給他好多好多的愛,給他好多好多的鼓勵。 “芙兒……”季博陽緊緊合上雙眸,不敢再正視她,然後偽裝睡著,免得他會思及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汗顏地痛哭出來。 凝望著榮華富貴不享、卻在這兒為他穿上圍裙、洗手做羹湯的曾杏芙,季博陽有道不盡的矛盾情緒。 從他成功地慫恿她搬離曾府,他遂依計以趕稿為由,然後三天兩頭不回家,存心冷落仍值新婚燕爾的小妻子。 至於會選擇住進這個新社區也是有理由的,因為它的交通不便,距他工作室約莫半小時的車程,用走的太遠,叫車搭車也不易,她不會開車,又是個識大體的人,所以她絕不會隨便跑到他的工作室來查勤,也就不會發現他其實都在外閑晃。 另外他料定她的個性內向,不會去和左鄰右舍三姑六婆,更不會有朋友好心來向她通告什麼八卦,家裡也未訂報,她幾乎完全被狐立在這個小方格中,因此他更可放手鋪設下一局。 然而每每他回到家,她非但全無怨言,還處處展現過人的體諒,對他噓寒問暖忙進忙出,一聲你回來啦,便融化了他那顆污濁的心。 夜裡他噩夢連連,她會溫柔地摟著他重新入睡,或當個耐心的好聽眾陪他到天明,然後一起迎接大地的第一道晨曦。 她很喜歡看書。 不過她現在都把看書的時間,拿來看食譜。 她很喜歡彈鋼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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