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袁圓 > 仲夏夜之淚 >
七


  “嗄……”嚇死她了,這人老是在她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突然駕臨,他就不能用比較“緩和”的方式出現嗎?

  “看我的。”季博陽猿臂一伸,將書撈個正著,來不及攔劫的那一本,他則抬出長腿,把書當足球似地踢上來,再以膝蓋一頂,來個雙殺完封。

  “呃……”曾杏芙差點要鼓掌為他叫好。

  “小Case,小Case。”季博陽哈腰答謝周遭假想的觀眾。

  把書還給她時,他勾著弧度性感的雙唇,綻放迷人的笑容。“想不到才三天不見,她就那麼思念我,還用那麼熱情的排場歡迎我呀?”

  像她這種沒見過世面的純情少女最好搞定了,只消他幾個微笑,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把她收拾得服服貼貼。

  “哪……哪……哪有?我……”乍相逢的欣喜突然消褪,甫閃綠色的安全燈志刹那間又跳回紅色戒備,曾杏芙急急搶下書又急急矢口否認,赧紅的花顏,反而讓人認為有欲蓋彌彰之嫌。

  “唉,可別再說你不認識我喔。”他先發制人。“我叫季博陽,你叫曾杏芙,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也知道我的名字,況且……好歹我幫你撿到那個叫什麼什麼『國家棟樑』來著的情書啊。”

  他的那個什麼什麼,是指“校園王子”王國棟。

  “你……”曾杏芙哭笑不得。人家她還講不到一句,他馬上就回她五、六句,這位季大哥還真懂得“禮讓”呀!

  然毋庸置疑的,他先前的表現總是令她印象深刻,所以她才會很想再遇到他吧?但……他倆真的才三天沒見嗎?何以她卻覺得好像好久,這……

  “怎麼?”季博陽調侃地瞄瞄她的四周。“今日沒跟班呀,校花?”

  “不要叫我校花。”曾杏芙素來討厭這個稱呼,尤其從他喉嚨裡吐出來的格外刺耳,仿佛他喊的是“笑話”。

  “當校花有什麼不好?”季博陽問。

  “當校花有什麼好?”曾杏芙反問。

  “至少受異性的歡迎。”季博陽挖苦。

  “受歡迎又如何?不受歡迎又如何?”曾杏芙喃喃喟道。從小,她由別人的不停讚歎中就明白自己很漂亮。

  明眸皓齒,螓首蛾眉,小巧的櫻唇,直挺的鼻樑,還有一頭永遠保持長長的秀髮,當同輩忙著擠青春痘時,她卻忙著拒絕一拖拉庫的愛慕者,才踏入Y大校園,就被封上女王的花冠,即使快成為人人口中的大學姐了,成天守在教室和校門口等她青睞的雄蠅工蟻依舊,所謂的“拉警報”危機對她絲毫沒有影響。

  可是這些虛榮的表相都不是她要的呀。

  “你不喜歡?”這倒鮮了,大多數的女人很以此為傲呢。

  “我有選擇的權利嗎?”曾杏芙自嘲地冷哼著。

  “那要看你自己囉。”季博陽聳肩,那灑脫的意態猶如天上飄來飄去的閑雲,更若一隻隨時可以展翅高飛的野鶴。“是嗎?”倘若她能有他的一半瀟灑,該有多好。“反正這也不是秘密……你大概曉得我父親是政壇上頗個盛名的官員吧?因此我的一舉一動始終備受外界的關注。”

  或許是羡慕他的隨心所欲,或許是嫉妒,也或許是天氣熱得讓人昏了頭,她歷來不為人知的情緒猝然雪上加霜地墜至穀底,然後攤開坦白。

  “表現得好,人家會說是應該;表現得差,人家會說我爸連小孩都管不好,有啥資格去管國家大事,但是萬一我表現得太好呢……”話匣一旦開啟便很難收住,曾杏芙沒留心到自己正在向他發牢騷。“人家又會說,因為我是某某某的女兒,所以有特別優待啦什麼……就連我行事低調,人家也在背後批評我驕傲。”

  季博陽始終沒有插口,僅是默默地任她宣洩。

  而他的溫柔傾聽越加教她控制不住,委屈的淚珠撲簌簌地也來湊熱鬧。

  “還有你們男生,光要我對愛的承諾,女生只會一味地排擠我,爸媽縱然疼我,卻因為我的乖巧,反而忽略了我的感受。這世上……根本沒有人……想瞭解我在想什麼……”“傻丫頭。”季博陽的心都擰痛了。原來,她僅是外表光鮮,除去那層浮華後,她和他同是不快樂的天涯淪落人。“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曾杏芙嗚咽。她不要美麗,不要家世,也不要人人稱羨的政治背景,她只要平凡。是啊,為什麼不是別人?

  季博陽在兩人初次見面後,也不斷地這麼自問。臺灣小島擠著二千二百萬的人口,為何獨獨這個溫和天真的小女孩會是曾大富的女兒?

  “我只想安安靜靜的生活,然後遇到一個真心愛我『這個人』的男人呀。”她對他一無所知,卻已告訴他心裡最私密的感受。

  “曾杏芙,真幸福。”季博陽扳開她掩面的柔荑,很輕很輕地握著。“你爸媽就是希望你過得很幸福,所以才會給你取這個充滿意義和愛意的名字。”

  不過有他在,他們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哦?”曾杏芙遲疑地仰起淚臉瞅他。

  “不是嗎?”暖如冬陽的俊顏毫不吝嗇地釋放柔煦的光輝。

  “呃……”經他這麼一點醒,曾杏芙不禁自慚如此明顯的道理,她竟不曾細細忖量過,成日光會自憐自艾,她真的好膚淺。

  “對了,險些忘囉。”季博陽倏地從背後的褲袋中抽出一朵紫色的番紅花,也就是俗稱撒法郎。“送你的。”

  “這是……這個季節怎會……你怎麼知道……它……謝謝。”曾杏芙破涕為笑,訝異到有些語無倫次。

  很多人或許覺得它很不起眼,然她就是獨鐘這小小的番紅花,但是現在並非它的花期,他怎麼買得到?且還是品種較特殊的深紫色?

  “你喜歡就好。”季博陽垂下眼簾好蓋住瞳孔裡的陰沉。

  區區一朵花算什麼,他連她什麼時候打過什麼預防針,什麼時候看過牙醫,什麼時候愛上村上春樹,什麼時候來月經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那些花在征信社的鈔票可不是做慈善用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