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小雲 > 水手之妻 | 上頁 下頁
四十五


  “於是你就拼命作賤自己?”

  “也可以這麼說。”

  “這樣做,你快樂嗎?”

  “不知道,在目前的生活中,我已經很少去想幸福和快樂這些名詞了,反正過一天算一天的混日子。”

  “為什麼不試看將自己的情感導入另一個方向?轉移一下?”

  “沒用!我什麼都不會,事情是根本找不到,叫我去學什麼,我又沒耐心,信教做學問,沒那個興趣,也沒那份操守,只有隨波逐流。”

  “……”

  “好啦,我該走了,那個死傢伙可能已經走了,下午還有牌局呢。”她站起來,長長地舒了口氣,精神似乎好多了,臨出門前,她又回過頭來小聲地說著:“別忘了我拜託你的事喲。”

  我茫茫然地點點頭,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她拜託過我的事是什麼了呢。

  §廿七 豔遇

  乖妻:

  有件事在我心裡悶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我怕講了之後你會生氣,不講的話又象有意在欺騙你,更容易形成我們之間的隔閡,也增加了我的罪惡感,考慮再三,我決定還是向你坦白,盼望你能諒解,也盼望你能以客觀的角度來看這整個事體。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解釋當時的心情,或許那是人性中卑鄙的一面,或許只是源出於同情和一些混雜的因素。我要告訴你的是,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愛情並沒有絲毫改變,我愛你,是發自內心最深處的真情,我需要你,是一種靈魂對靈魂的渴求,乖,相信聰慧如你這般的女人,一定會明白粗俗如我這般男人的一番情意哪?

  乖,現在我將整個事情經過情形,完完全全地告訴你。

  上一趟船到紐約,子成、子蘭約好到我船上來玩。我請他們上街吃了頓中國菜,在咖啡館裡聊了很久,子蘭變得比以前更沉鬱,臉上有著化不開的頹喪和倦怠,使她顯得很憔悴,每當我問及她的生活情形時,她總是言詞閃爍,避而不答,想起當年她要結婚時的那股堅絕和自信,再看看她現今的暗淡,不由使我有太多的感慨。子成的生活只能用“忙”、“累”兩個字來形容,好在他有足夠的獎學金,不必為生活奔波,可以將整個精神放在學業上,明年他就可以拿到博士學位了,真叫人替他高興。

  由咖啡館出來,已經是夜深入靜的時分,看著子蘭開車消失在街角,才發現街上已經變得冷冷清清,只有燦亮的燈光如寒冰般地照在身上,益發顯得空蕩與淒涼,想起紐約治安很差,走在路上時時要提防劫匪,在港口附近更是龍蛇雜居的地方,萬一碰上匪徒那不是玩的,想著想著心裡還真有點發毛,腳步也越走越快。

  驀然地,在街角處閃晃著一條黑影,我心頭一緊,拔腳想跑,只聽見那邊傳來一串悅耳的聲音,用純正的國語說著:“先生,借個火。”

  猛一定神,接觸到一張濃豔的臉,右手夾著一根煙,用一雙期待而挑逗的眼睛盯著我。

  替她點上煙後,我轉身要走,卻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在燈光下她的表情十分暖昧。

  “看在同胞的份上,照顧一下生意,如何?”

  我木愣愣地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別那樣看我,叫人渾身不舒服,到我那兒喝杯咖啡,聊聊天,我讓你看個夠。”

  我依舊站著走不了,因為她緊抓著我的胳臂。

  “別那麼緊張,我不相信你沒幹過這種事,要是你沒胃口我絕不勉強,也不收費;走,走呀!不會把你給吃了的。”

  她就住在港邊不遠的一個地下室裡,一進門就有一股子霉味迎面撲來,屋裡十分狹窄,破舊的家具,斑剝的壁紙,幽暗的燈光,使我想起臺北大樓背後那些低矮的違章建築。她沖了兩杯咖啡,在我對面坐下來,開始上下地打量我,問了我許多臺灣的事,由她談話中才知道她是個大學生,來美國已經有五年了,白天在一家酒吧裡上班,她說她喜歡找中國船員,一來有親切感而且出手大方,再來嘛中國人多少要比詳鬼子斯文些。在說話之間,她時常發出空洞的笑聲,聽起來好刺耳;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去,她淒涼地咧咧嘴反問我:“怎麼回去?要學位沒學位,要金龜婿沒金龜婿。回去於嘛?留在這兒至少可以使我母親生活在榮耀中,每個月寄回去的美金是真實的,又何必去砸碎母親的美夢?”

  氣氛忽然變得很沉悶,她的話引發我許多感觸,甚至想到子蘭,她是否也陷在類似的苦楚中?在幽暗的燈光下,她那張濃妝的臉看起來有如鬼魅般恐怖,我站起來想走,被她一把推回椅子上,她扭動著身體,倒來兩杯酒,打開唱機,拉著我在小室裡搖擺轉動,我的頭開始發暈,只覺得她的眼睛又黑又深,象兩個欲望之池,而我卻是行走於沙漠中極度乾渴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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