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小雲 > 水手之妻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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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的丈夫。”我挽起他的手向玄關走去。 儘管封得再密,壓得再緊,那股離愁的酸楚仍舊盤恒在心頭,總會那麼出其不意地竄起來,刺一下。就象一扇關不牢的窗戶一樣,任你怎麼擋冷風也會鑽進來。 家裡象安置著一顆定時炸彈,聽著它滴滴答答響著,卻無法讓它停止,那份煎熬與無奈,直比死了還難受,心裡有如鼓了個大膿皰,不斷發脹疼痛,卻不敢去碰它,也不能切除掉。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司不斷催他啟程。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終於,公司發出最後通碟——八月一日搭機前往英國上船。 晚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兩個黑漬,經過擦拭後幾乎看不見了。屋裡悶熱,一絲風都沒有,汗水不斷由頸子裡冒著。這一陣子,阿漁一直很少開口,總是緊閉著嘴,用力地將嘴唇扯成一條向下的弧線,滿臉凝重,象化不開的濃霧,使他的臉看起來好嚴肅、好沉重。 飯後,他到公公屋裡,父子倆談了很久,回來後臉色雖然開朗一些,眉頭卻仍舊緊鎖著,我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又都縮了回來。 他躺在床上,兩隻手壓在腦後,仰著頭也將視線投向天花板,用一種平穩中賂帶急促的口吻說道: “乖,你知道我上的是遠洋油輪,船不回臺灣。這一去訂的是兩年合同……” “嗯。” “你伯不怕?我是說,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 “我……” “日子會很寂寞,很單調,很苦。不過我會常常給你寫信的。” “唔……” “還有,這個家也要交給你了;爸爸年底就要退休,弟妹都還在念書,家的擔子勢必由我們挑起來,你主內,我主外,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好……” “我知道你能辦到,也相信你能夠做得很好,父親對你也有信心,你一向比我行,對人對事哪方面你都比我強。爸爸還說,你是個非常能幹的女孩子,又聰明又靈巧。將來我們季家的興旺,就全要靠你了。” 這些話象一串散落的珠子,驟然地灑落在心田,在我來不及仔細檢視它們之時,已經散得一身一地了。 我行嗎?我能夠做得很好嗎?這麼重的一個擔子,我挑得動、擔得起嗎? 在一片迷惘之中,我著實對自己懷疑。 近日來,我常常會對自己感到陌生。每一天部是一個新的日子,每天都在不斷地學習、成長;不斷地在生活中自我更新,仿佛一下子長大了好多,懂事了好多。這短短幾十天的婚姻生活中所歷練到感受到體會到的,超過以往廿四年來的總和。 以往我總是任由自己的感覺與情緒來支配自己,而現在雖然仍舊無法擺脫它們,卻已經能夠控制到最低限度了。就如同此刻向自己承認我害怕是一回事,任由這種恐懼將我擊敗,又是另一回事一樣。 愛默生曾說過:“做你所懼怕的事情,那你的懼怕心一定會消滅於無形的。” 想著,想著,心中逐漸開朗起來,我仔細撿起心頭那一粒粒珠子,結成一串輕撫著它們,不再畏懼,不再懷疑,換成一種敢於接受未來的決心與信心。 許久之後,阿漁支起身體,定定地俯視著我、眼睛中燃起了熱情的火焰: “乖,還有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什麼?” “我們生個娃娃,好不好?” “討厭……” 一下子全身的血都湧上了臉,我伸出手去想捶他,卻在半空中被截住了。我感覺他靠近的面孔和呼出的熱氣,那雙深褐色的眸子正一圈圈擴大模糊,中間那一汪小黑潭裡發出灼熱的光芒,一下子,我又跌入潭底,載浮載沉地上下飄著、蕩著…… 民國五十六年八月一日,距新婚一個月零十二天。 我生命中一個永遠難忘的日子——阿漁第一次上船。 昨夜,翻騰了一夜,誰也沒有睡意,這是我們共度最後的有晚,彼此悄聲地訴說著,儘量把聲音放低,好象怕嚇走了這剩下的一點兒時間,害怕會使黑夜走得更快一樣。 我們緊緊地挽抱在一起,哭著、鼓勵著、愛著、安慰著,直到東方露出第一道晨曦時,才朦朧地合上沉重的眼皮。 飛機是中午十二點正。行李雖然兩天前就收拾好,仍覺得不妥當,總好象少了些什麼似的,一遍遍檢查,一次次翻開看,直把兩個人忙出一身大汗。 剩下的時向,兩個人就這麼癡傻傻地望著對方,仿佛要在這臨別的片刻,將彼此的音容影像印鑄在心板上,作為日後回憶的資料一樣。 在動身的最後一刹那,阿漁把我擁進懷裡,在一陣長久的擁抱中,什麼話都不再講了,只是緊緊地摟著。 到機場已經是十一點甘分了,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公司派來送機的王先生,只見他沉著臉一派不耐煩地責備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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