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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人生在世,最痛苦的是生離,而不是死別。一旦死別,心中已然認定此生再無機會相逢,痛苦歸痛苦,卻已不再帶有任何期待。而生離……」他轉過頭,看了山君一眼,嘴角帶起一絲苦澀微笑。「生離的滋味,要比那死別更痛苦不止百倍。只因人只要還活著,便會存在能再見一面的奢望,日日夜夜吞食自身,最後憔悴滅頂。」

  山君不由得又多看了澄光一眼。原以為他天生消瘦虛弱,但聽他話中之意,倒像是因為思念意中人,茶不思飯不想所致?

  「難道李夫人是你的——」

  「能為她完成她的心願,我心已足。」

  「你就真的這麼在乎她?」她心裡微微生起一股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妒意。

  「她……來日不多了。」

  山君一驚:「你怎麼知道?」

  「望以目察,聞以耳占。她的形氣已虛,看得出來已經久病入膏盲,此番前來更是耗盡不少精力,只怕……熬不過明年夏天了吧?」

  「你——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如何?」澄光搖搖頭。「我已說過,那已是多年往事。如今只要她還記得我一日,我就已經很歡喜了,不會再去奢求不該有的東西。」

  「她知道你的心意嗎?」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為何不將心意與她明說?」

  「何必?只要她能事事順遂,於我就是最大的歡喜。」

  「你一定不是和尚。」

  「那你說,我又是什麼人?」

  「你是個癡人。」

  「呵呵……」他竟然對著夜色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一種豁達,一種她似曾相識的豁達。還有覺悟。

  「要是她死了,你會難過嗎?」

  沉默如同河水滑過兩人之間,淡淡的濕氣彌漫在空氣中。正當山君以為自己聽不到任何答案,正欲走回船艙時,澄光開口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他低低念起。「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坐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低沉輕喃在夜色河浪中緩緩漂浮,山君眨眨眼,朦朧霧色裡,那身影竟然有些像那個笨和尚……

  想起剛剛自己心中起的莫名妒意,究竟是因為她直覺地不喜歡竇氏?還是這癡情男子讓她聯想到阿娘那永遠等不到的愛?還是,她希望這世上也能有這樣一個人能念著她、想著她,即使有天她遠去嫁作人婦了,這個男人依舊會默默地守候著,直到自己有一天終於再度發現了他的身影,慢慢走近……

  「……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他低聲念完。

  山君抬眼,夜色竟是更加朦朧。

  第七章

  「皇上有令,今晚特于龍舟設席擺宴,玄壇上所有道士僧尼皆須出席,共襄盛舉。」一名宮人手捧禦令說道,一班僧尼全都恭恭敬敬跪下接旨。

  山君也在其列,她望了一眼身旁的澄光,他微微垂首,僅僅動了一下頸子。

  宮人走後,眾多僧尼開始整理儀容,甚至薰香沐浴。

  山君冷笑,不過是凡人,難道還期盼像選妃一樣,有朝一日能得到皇帝的青睞?

  澄光狀似無意行經身邊,在她耳邊低語:「右列第三位,長劍已松。」山君會意,眼神正視前方不偏不倚。

  是夜,皇帝龍舟上笙歌不斷,宮樂匠師不斷演奏煬帝自寫之「泛龍舟」以及「清夜遊曲」。只見百官圍繞著身穿冕服的帝王,臉上盡是諂媚笑容;皇帝左右肩膀上各繡有日月,星宿則在後領,意謂天子肩挑日月,背負七星。衣上山龍九物各重行十二,織繡五色相錯成文,華麗之極。

  溫婉蕭後坐在煬帝身側,臉上雖有微笑,但眉宇間卻藏憂色。

  山君從頭到尾多半垂首,只敢偶爾偷看幾眼那飲酒作樂、大笑不已的皇帝,思忖著是否能從那個男人的身上,見到一些父親的影子?

  那個令阿娘露出那樣淒絕笑容的男子。

  四十多歲的男人,因著長期耽溺酒食聲色而體態臃腫,臉色庸俗。想到自己和這人有著血緣關係,山君心裡不禁一陣厭惡。

  微微側過頭打量,圍在酒席四周的侍衛個個佩帶武器,神色嚴肅,但偶爾也會現出幾許不耐之色。因楊廣游江都時間相當長,許多士兵早已開始思念家鄉,如今總算盼得返北的機會,自然是巴不得這船能再快上十倍百倍,早日回到家鄉探望親人。

  只見陣排侍衛中,其他侍衛所配武器都緊系腰間,右列第三位侍衛的長劍卻系得松垮了些,在畫列整齊的人陣中略略顯得突出。

  山君望向那侍衛,對方發現,迎向她的眼光,接著將自己身子又略略往前移動一些。

  機不可失!

  山君眼中精光一閃,從匍匐的僧尼群中往右列第三位侍衛躍去。她輕功矯捷,加以眾人皆未想到尼姑居然會頓起殺機,以致一時之間全部人都傻了眼,反應較慢的人甚至還以為這尼姑是特意表演以取悅龍心。

  「撤!」她一聲嬌叱,伸手去奪那長劍,用力一扯,那系著長劍的牛筋竟應聲而斷。原來那牛筋之上早已被人暗中用利刀劃過幾道,只需輕輕拉扯便可扯斷。武器既已奪到手,山君立即轉身向眾人擁護間的楊廣刺去!刷刷刷連三劍,直刺雙眼及眉心,劍勢凌厲,靈巧翻動,劍尖上隱隱抖出劍花,實是已用盡全力,只求一擊成功!

  「皇上!」

  「救駕!」

  「來人!有刺客!」

  眾人慌亂叫喊,眾侍衛們也根本來不及反應,山君便已經欺身至楊廣面前。

  只見他驚慌地連連後退,直退到屏幕前無路可退。

  眼見刺客的劍就要刺到自己身上,楊廣趕緊四處張望,只見離自己最近之人乃是蕭後,一咬牙,將妻子扯到面前,竟是要拿來當自己的擋箭牌!

  山君見他此舉一楞,她知蕭後善良溫婉,雖曾下令捉拿自己,但也是遵循獨孤後遺旨,並非她所願。山君不願傷及蕭後,是以手上劍勢緩了緩,立刻便被前來救駕的幾位高手侍衛給擋住,躲在蕭後身後的楊廣便趁此時仔細觀察情勢。

  楊廣雖縱情酒樂,但年輕時畢竟曾奉命出征,見過不少大場面,初見刺客時雖感到錯愕與驚慌,但鎮定下來後他也知道這刺客根本是羊入虎口,龍舟上侍衛高手眾多,想要全身而退,難如登天。

  他眯細了眼,在飛舞的人影中突看見山君的臉龐,竟覺有些熟悉。他身子移出蕭後身後一些,想要更看清楚山君的長相。

  雖是尼姑,頭無青絲,但臉蛋小巧,秀眉雅致,眼神靈動,眉宇之間隱隱有股英氣。

  那樣的熟悉不光是因為山君的面容讓他覺得似曾相識,還有一種血脈相連的隱隱悸動。

  這女刺客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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