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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兩年前,她居然在自己的婚禮中暈倒。

  範劭菁在痛苦的呻吟聲中醒來,繃緊的神經逐漸鬆懈下來。

  她雙目半睜半閉地仰臥在皇后式的四柱床上,盯著鵝黃的螺旋紋天花板,思緒不斷翻湧,感慨人生的際遇無常……

  和石綸琥相識是一件偶遇。

  她到現在都還不清楚,何以尊貴的石綸琥會舍舒適的私家轎車而搭乘火車?

  體弱多病的他,又為何會單獨一人到臺北去?而她又何其有幸與他相遇,進而得到他的幫助?

  她出生在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家庭。

  從她懂事之後,父親這個名詞僅是一個裝飾的門面,免於被人戲稱為野孩子的防護罩。別人的父親是一家之主,是鎮日辛苦工作、養家活口,是蹣跚而行、臉上刻滿歲月的痕跡,是磐石、避風港,隨時張開寬闊的臂膀安慰、收留受挫的子女,但她的父親不然。

  工人出身的父親嗜賭如命,每一年總要輸個幾十萬的賭債,以他們家的經濟能力根本無力償還。

  父親不只沒有責任感、好賭成性,而且還惡劣到出手毆打他們母女,極盡所能地盜取母親辛苦掙來的血汗錢。

  不得已,範劭菁在受完九年國民教育之後,便北上桃園,在一家工廠當童工。

  五年來,她竭盡所能,拼命加班,寄回每一分血汗錢,但是五年下來,家裡的經濟情況未見改善,反而因為多了一份收入,讓父親變本加厲地豪賭,最後欠下無力償還的債務。

  範劭菁始終對這個家有一分使命感,最後,甚至答應父親的要求,出賣靈肉挽救瀕臨死路的家。

  在平快車上,石綸琥始終注視滿臉憂鬱的範劭菁。

  原本他不該在這列火車上,更不該捨棄私家轎車而搭乘火車。他的手裡還拿著自強號列車的車票,卻因為瞥見她眼中的憂傷、心痛……還有他不認識的種種情緒。

  他的腳步不知不覺的隨著她坐上這列平快火車。

  過山洞時的廢氣,讓他忍不住咳了幾聲,渾濁而煙霧彌漫的空氣嗆得他難受。

  一雙纖細的手捧著一杯水。

  「喝了會舒服一點。」

  石綸琥接過範劭菁的好意。

  那是一種有奇怪味道的水,不過很好喝。

  「能不能再喝一杯?」石綸琥眷戀甘霖的滋味。

  範劭菁打開自備的水壺,替他再倒了一杯。

  「這是什麼?這麼好喝。」石綸琥眼中透著求知欲。

  「很平常的東西,幾顆紅棗加冰糖水煮。」範劭菁淡淡地不帶笑意。

  石綸琥的眼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你好,我是石綸琥。」

  「你好。」

  范劭菁無意介紹自己,她只是動了惻隱之心而已。

  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這種老爺式的火車。而她為了省下幾十元的車資,總是忍受顛簸之苦,誰教她出身不好;不過,眼前這個男人就顯得與這裡格格不入。

  火車裡大多數是學生,還有一些帶著農產品到臺北販賣準備回程的老農,再來就是像她這樣的旅客。

  而石綸琥一身西裝筆挺,實在不像是這車廂裡的旅客。

  當查票員來查票的時候,真相就大白了。

  他拿出自強號列車的車票,查票員驚愕了一下,可是當他看見坐在石綸琥身旁的範劭菁,又會意地笑了笑。曖昧的表情讓人很不舒服。

  「我看你悶悶不樂,是不是有什麼困難?」石綸琥對她充滿好奇。

  接觸到石綸琥眸中自然散發出的真誠,有那麼一瞬,範劭菁想一吐為快地說出煩憂。繼而一想,不過萍水相逢,人家何其無辜,沒事當垃圾桶聽她傾吐?

  「謝謝你,我沒事。」

  「你在哪一站下車?」他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範劭菁拿著名片,猶豫了一下。

  「羅東。」

  他滿意地準備在宜蘭下車,在火車靠站時,她叫住他。

  「範劭菁,我的名字。」

  他露出迷人的笑容。

  「我記住了,希望你很快會來找我。」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情形。

  第三天,範劭菁來到石家的門外徘徊。

  在這座豪宅前,她覺得自己十分渺小,難怪石綸琥會強調經濟上的問題,區區幾十萬當然難不倒他,問題是她拿什麼償還?

  以她一個月萬把塊的薪水,不吃不喝也得五、六年才還得完,人家憑什麼幫她?

  想想還是放棄這種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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