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余眇 > 霧月迷情 | 上頁 下頁
十一


  湛儇邃左手還摟著香殘,但右手中的一雙筷子只剩一支,在史榮推門進入的一刹那,他瞬間恢復成嗜血的魔王。

  「若下次冉看了不該看的,我取的會是腦袋。」他悠悠道,口氣平常如談論天氣,「下去吧,今夜誰也別再進這間房。」

  「屬下……知錯……屬下一定牢記此次教訓……謝堡主不殺之思。」受傷的人咬著牙忍痛磕了頭逃出去。

  「太狠些了。」香殘實言道,語氣中並無責備之意。她會接受他的兇殘,誠如他接受她滿臉醜陋的疤痕一樣,他們不會試著改變彼此。

  「方才你的樣子除了我,誰也不許看。」

  方才她的樣子?方才她是什麼樣?香殘不願回想,免得因自愧羞憤而死,原來她內心深處也與那些妓女沒什麼兩樣。可奇怪的是她又覺得愉快,愉快?她為什麼愉快?

  史榮的主人房內,請來的大夫收了診金匆匆離開,僕役們也都拿著染了血漬的繃帶退下。

  「老爺,怎麼會弄成這樣?」雲姬秀麗絕倫的臉上有著抹不去的擔憂與心痛,他是她一輩子的靠山。

  「真是走了霉運,好心送鍋粥,誰知反而弄瞎了一隻眼,他媽的……」史榮罵了開來.但罵到一半又陷入沉默,若有所思起來。

  他推門進去時決沒眼花,湛儇邃與那名醜姑娘的關係定不尋常。為什麼呢?堂堂霧月堡堡主竟然會要那樣一個長相恐怖的醜女?難道是因為吃過祁家堡大小姐的虧……不對……不對。

  他懊惱地來回踱步,已忘了眼睛的傷痛,他要找尋的關鍵不是這兒,不是這點……

  「老爺,您究竟怎麼了?」雲姬也跟著著急。

  「哎呀,你一個女人家懂什麼,滾遠點……」一家之主絲毫不憐香惜五。娶都娶了,玩也玩過了,好聽點是他的妾,其實不過是當個花瓶擺在府裡裝飾著。吃他的,用他的,用處卻還不如府門口的那兩條看門狗,他才沒功夫搭理一個沒勢沒地位的小妾。

  「老爺……」被一腳踢倒在地的人含著滿眶的淚水不敢掉一滴,只怕招來更多的不滿。

  「老爺,老爺,你除了像條狗似地搖尾巴,還能幹什麼?真不如一條……」史榮狠狠地責駡,眼睛一觸及妻子那張憔悴但臉美麗的容顏時,態度一下子由主子變為奴才。

  「……夫人,你沒事吧?都怪我不好,你也知道我就這個大老粗脾氣。來,我扶你起來。」他殷勤地補救。滿臉堆笑。眯成縫的眼中有算計的光芒射出。

  他已想到了那個關鍵,他知道憑自己的本事成不了湛儇邃,可是他可以成為霧月堡的第二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是他一個小人物的野心,而現在機會終於出現在眼前……

  雲姬意外地看著這樣慈眉善目的丈夫,不由打個冷顫,惡兆的陰影籠上心頭……

  灰亮的清晨,冬日常見的陰寒似乎又要下雪的樣子,香殘走出別院,她從不會睡到日上三竿,史府的花園裡種植了大片的梅花,冷冽的香氣彌漫在冬陽下。

  十幾步外,一株老梅下有個梳著童髻的女孩正蹲著對停在地上的一隻麻雀說著些什麼,手裡撇下些穀物又似在餵食。

  「雲兒,怎麼辦?爹昨晚又罵娘了,為什麼我是女孩呢?要我是男孩,爹就不會罵娘沒用了……」

  隨風飄至的稚語讓無意見聽到的人向前邁上幾步。

  「他說要是娘不聽他的話,就要把娘賣了,還說也要把我給賣了……怎麼辦?」說到最後,清亮的童音有了哭腔。

  麻雀聽不懂人話,自顧自啄著飽滿的穀物。

  「要是爹真把娘賣了,把我賣了……我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娘了……」說到傷心處女孩抱著雙膝嗚咽起來,「娘說……娘說要她離開爹,她就不活了……烈女不侍二夫……這是什麼意思?雲兒,我不懂……」

    吃飽的麻雀抬起頭,撲打幾下翅膀竟忽悠地飛走了。

  女孩也並不在意,仍維持剛才的姿勢,對著殘留著的穀物說話。

  「雲兒,為引麼我是女孩呢?要我是男孩,我就練武。練得跟那個什麼湛,什麼邃的一樣厲害,讓爹再也不敢欺侮娘……」

  「是女孩也能保護你娘的。」香殘看不下去,這情景她太熟悉了,十幾年前,她就是這個女孩。

  「啊……」女孩被她的突然出現與恐怖的容貌嚇得大叫,並躲在梅樹後,緊緊地抱住樹幹,「你是誰?鬼嗎?鬼怎麼會在大白天出來嚇人?」

  「我是人。」香殘苦澀道。

  驚魂方定的孩童這才看清她臉上的疤痕,天真好奇地問:「誰在你臉上劃那麼多的傷痕?是你爹嗎?」

  「不,是我自己。我爹把我賣到妓院,為了不成為妓女我只有毀了容貌。」

  「哼,妓女沒一個好東西,到處勾引男人。奶娘說我爹就是被她們勾引壞的。」她已不再恐懼,走出樹背後,像是想起什麼警戒地問,「你也是妓女嗎?」

  「我不是。」

  「這就好,這樣我就不用討厭你了。」她放下心來,高興地笑著,臉頰上還掛著淚滴,「你爹也把你賣了嗎?」

  「嗯。」

  「那你也幫不了我。」她明媚的臉龐又黯淡了。

  「誰也幫不了你,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香殘抬眼望遮住視線的滿林梅花,又望瞭望灰濛濛的天空,「這世上只有自己能幫得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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