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余眇 > 瞞天過海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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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你?」他露出鄙夷嘲諷的笑容,「我還真少了座監獄來囚禁你。為什麼你不反省一下這些年你做了什麼?喝酒、吸煙、打架、早戀、逃學……現在竟然因為在學校內公然與異性接吻而被開除,你比你父親更墮落,簡直是泠家的恥辱。」 他不能原諒兄長私生活的糜爛、荒唐以及不名譽地逝世,也厭惡侄女體內非泠姓的晦暗血統。在泠昊揉不進一粒沙塵的眼中,泠愔是所有污穢、不潔的結晶體,象徵他生命裡所有也是惟一的隱晦。 她漲紅臉,勉強克制自己衝動的個性,這種羞辱從昊口中說出遠比其他人具有更大的殺傷力。不止一次了,也決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不會跟你去南尚,也不會和你一起到華都。」 「由不得你。」身為監護人,他無視她的反抗,「你明天留在家裡,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好。」 又是命令!泠愔不表示服從,低下頭只顧撥弄左手腕的銀鏈。 注意到她心不在焉,也注意到自己送出去的精緻禮物,鄙夷與諷嘲在他深邃的眼眸裡化為欲言又止的無奈和複雜,可很快又歸於原本的冰冷平靜。 「出去吧。」他背轉過身,不再看她。 泠愔沒有動,仍低頭研究那條銀鏈。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料不到她這麼直接,他又回轉身,有點吃驚。 「問吧。」 「你究竟有多討厭我?」沒法看到她說話的表情,低垂的白皙脖頸現出少女特有的光澤。 究竟有多討厭她?泠昊扭首看門外的夏景,當年就在那棵大槐樹下泠說喜歡他。 「很討厭。」 「討厭也得有個程度,到底有多討厭?一個『很』是無法讓我清楚瞭解的。」得到並不想要的敷衍,她非常不滿地抬首,不苟的叛逆越發明顯。 有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力感,被問者並不想說出自己到底有多厭惡另一個人,不,根本就是不能說出。他不加理睬地朝門外走去,已經不能再忍受與對方待在同一個空間內,她的存在一直令他喘不過氣。討厭,的確很討厭泠愔,討厭到希望她從不曾出生過。 能追上不斷拒絕自己的冷漠背影,可是追上又能怎樣?他討厭她,惟一的親人討厭她,很討厭她。可是如果真有那麼討厭的話,為什麼要養大她?為什麼當初要把她帶回泠家?只是因為她姓泠嗎?她可以不姓泠,只要他說出他有多討厭她。 自嘲地笑笑,她也走出琴房用個討厭她的人還站在園裡的槐樹旁,樹影搖晃中獨自思索。不敢再去打擾他,以免自己更惹人厭,她繞過後園走回自己的房間。 明明討厭她,卻還要帶她去南尚,還要把她接往華都一起同住。昊說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而她何嘗知道。這十幾年來,他們一起生活,可是都無法得知彼此的想法,他們一直缺少情感的溝通。 晚飯時,一同進餐的兩人沒有開口說一個字。進餐時不能說話,這是泠昊的家規和習慣,而泠愔雖然憎恨也只有接受,她是他養大的。默默無言地看著泠昊離開飯廳,她立刻扔下碗筷奔回房間。迅速換下白棉連衣裙,穿上邋遢的牛仔褲與大T。對著鏡中的不良少女,她無聲地笑,最簡單的行李放置在椅子上,拿起它後無留戀地離開。 夏夜,繁星密佈,空氣仍殘留著白晝的燥熱。映著身影的書房窗口內飄出優雅從容的小提琴聲,與天上冷淡的星辰相映。他在書房內聽音樂,一定是以其獨特的姿勢站在書架旁側耳傾聽。不管所放的唱片已聽過數百遍,他還是會不厭其煩地反復聽,反復記。 不用偷看,泠愔也能想像出書房內的情景。但最先跳進腦海的,永遠都是擺放在書架上的那張相片,還有昊凝視相片時籠著陰影的側臉。 木制的像框,相片是十六歲的泠昊與二十七歲的泠。光看照片,誰都不能不承認泠家兄弟是親密無間的模範兄弟。哥哥俊朗的笑容似脈脈溫情的春風,弟弟雖然不如兄長看似親切,但也笑得燦爛。難相信那個十六歲的微笑少年就是以不苛言笑聞名的傑出鋼琴家一泠昊,昊也曾像她一樣年輕過,每次泠愔看到那張照片都會如此感慨。 相片是黑白的,已微微泛黃,保存完好。惟一的遺憾,像框的玻璃已碎裂,是她十一歲那年不小心打碎的,為此,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挨了昊的耳光,也為此他們叔侄原本還算和諧的關係破裂。 小提琴的曲樂悠揚開來,拉高音調,有些顫的滑音淒美得讓人想掉淚。非常熟悉的曲目,因為昊在書房的時候總會放這張唱片——她父親送給昊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不瞭解這對兄弟間的情感,她一直保留這份好奇心。 突然,尖銳刺耳的淒厲聲音代替了原先的悠揚,劃破夏夜靜謐的星空,隨即陷入無可奈何的沉默,永久的沉默…… 星辰下,泠愔笑了。唱片是被她惡意用指甲劃壞的,當然也受到了昊的懲罰。對著空氣吹聲口哨,即便不明白昊何以喜歡聽這張壞掉的舊唱片,即便不瞭解昊究竟是憎恨或者懷念兄長,這都不妨礙她找阿海去華都。 昊討厭她,無以復加地討厭她,那麼她就不該再讓他痛苦或者討厭下去,那麼她就該離開他。兩個人不在一起,比起每日互相憎惡要更好,是輕而易舉就能作出的正確決定。她不跟他去南尚,不是不想,是不能。不願意再被當成不潔物繼續厭惡,只有選擇離開,這樣悲哀的心思昊不會懂,在他看來她的這次舉動只是另一種叛逆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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