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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這兩日麻煩知縣大人,知縣大人不用遠送,在此別過。」他翻身上馬,也不看轎子內的女子。

  知縣識趣,揮揮手,兩名轎夫立刻會意起轎。

  轎過知縣身前,簾子微掀,露出半張描繪精緻的美人臉。知縣看一眼馬背上挺拔的背影,湊上耳朵。

  「此次真要多謝知縣大人成全。」

  「怎敢,只盼豔紅姑娘飛上枝頭成鳳凰,別忘替下官多多美言才是。」

  簾子落下,轎過。知縣目送兩騎一轎愈行愈遠,便也打道回府。棋子已經走到這一步,不過是小卒,但以後的事太難料,他只盼小卒也能立大功。官場就這樣,步步為營,最後才能獲得滿盤的勝局。

  天邊的朝霞映著雲彩,蒼穹一時變得瑰麗莫名,那浩然的廣闊氣度遠不是區區一介俗人可效法的。行路者像是被感動了,抬抬首,歎一聲。

  「老爺,怎麼一大清早就趕路呢?咱們又不急著回京。」李青納悶地問主子。

  「你想讓全縣城的人都知道知縣送了我一個豔妓嗎?」

  「呃……」語塞,得到回答的人撓撓頭又道,「奴才跟著老爺東奔西跑這麼些年,老爺一向不近女色,此次怎麼……」

  縮縮脖子,在主子幾許嚴厲的目光中嗽聲。主人家的事不由底下的奴才多言,他家當管家的老爺子一直這麼說。繞是他性喜多話,此時也懂規矩。

  見李青不再吭聲,謝君恩得以解脫地籲一口氣。侍從心裡的疑問,他一個都回答不上來,也不想回答。

  「老爺……」半晌,悶不住的李青又開口。

  「嗯?」

  「那個照我們這個走法,什麼時候才能到京啊?」由於顧慮到轎夫走得再快也追不上他們的良駒,歸心似箭的主僕根本無法揮鞭。

  「到了前面的小鎮就辭了後頭兩名轎夫,雇輛車給豔紅。」

  「小的知道。」振了振精神,李青忍不住好奇地偷偷看後面的軟轎,突得轎子的布簾掀開一條縫,一對合怨帶羞的美目流轉間將視線落在謝君思身上。然她很快就發覺李青無禮的探視,怒瞪一眼無知的侍從後,落下布簾。

  一路歸途,兀自陷入自己內心世界的謝君恩絲毫未發覺侍從與豔紅兩人間非善意的「眉來眼去」。就算豔紅一再試圖與他搭話拉近兩人間的關係,然皆是枉然。不解風月,不懂情趣,謝君恩的沉默與木訥使天下所有的美女嬌娘含恨而亡。

  「明月。明月。曾照個人離別。玉壺紅淚相偎,還似當年夜來。來夜。來夜。肯把清輝重借。」輕脆的嗓音似夏夜拂過湖面的涼風,久久飄蕩著舒適的感覺。

  朗朗的星月下,師徒倆躺于水謝的紅漆長凳上。夜觀繁星,原有幾絲傷感的詞現被謝盈背來倒成了另一種風味,果然少年不識愁滋味。

  「先生,爹什麼時候才回來呢?他離府十一日,我都背了十一首納蘭詞了。」掰著手指頭,女孩悶悶地問。

  十一首納蘭詞啊……雲顏苦笑,伸手摸摸可愛學生的小腦袋。

  「應該快了吧,你天無盼,時間當然過得特別慢。」

  「可是人家想爹嘛,先生不想我爹嗎?」

  這叫她怎麼回答?她啼笑皆非,想了想後才道:「要是我小時候我爹離開這麼久,我自然也是想的。」

  「為什麼是小時候?」還處在問個不完的年紀,謝盈緊追不放。

  「因為女孩子長大了總要嫁人,嫁了人就不能天天看到爹娘。自然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天天想著爹娘,到時候牽掛的就只能是夫君和兒女。」

  「那我爹豈不很可憐?我娘已經去世了,如果將來連我都不再想他的話,他怎麼辦呢?」

  「所以你要常常記得他,回來看他。」

  「先生,為什麼那些大文豪們寫的詩詞都喜歡把月亮和別離放在一起呢?我想我爹的時候,就從來想不到月亮,也不會因為看到月亮想到爹。」

  月亮和別離……應該沒什麼關係,只是心境的問題罷了。她望天空中一輪上弦月,輕輕擁住天真的謝盈。

  「月亮有時圓、有時缺,就好像人有時高興、有時難過。另外,詩人詞人們比較多愁善感,一到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時,常會備覺孤單,從而為同自己親近的人別離而難過。」

  「我懂的。」頗有慧根的孩童急忙說道,「是不是蘇東坡寫過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還有那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

  贊許地拍拍她的小腦瓜,雲顏起身,換了燃盡的盤香。

  「我能不能問先生一個問題?」雙手撐著兩頰,趴在長凳上的人搖晃著兩條小腿。

  「鬼靈精怪的,想問什麼?」吹了火,她合上黑瓷風頭狀的香爐蓋。

  「姨娘說五舅想娶先生當妾室,先生什麼時候進頤貝勒府?」

  竟然對仍不解兒女私事的謝盈說這些毫無根據的話,那個頤貞格格這些年依舊是無甚長進。然而面對充滿好奇的學生,無奈歸無奈,她惟有回答。

  「盈盈,先生教你的詩詞你可以忘記,先生的臉你可以忘記,但有句話你決不能忘。」

  難得的嚴肅神情讓調皮的人不由得認真起來。

  「無論別人和你說什麼,十分你只能信五分,剩下的五分要自己判斷才行。照你看,我會進你五舅的門當妾室嗎?」

  搖了搖頭,謝盈坐正身體。

  「不會,以前奶娘和丫環告訴過我,當人小妾的都是苦命人,不但被人瞧不起,還會被正室夫人欺侮。五舅媽的脾氣可壞著呢,今年拜年的時候,我看她叫看門的護衛把一個侍女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頓,皮開肉綻的。」

  「對了,所以以後你姨娘若再要你為你五舅在我這裡探口風,你就告訴她,我準備一生不嫁。」

  「一生不嫁?可是先生……啊嚏……」打個噴嚏,探一下鼻子,爛漫的嬌俏模樣。

  「看吧,要你披件單衣,你不聽。回屋早些睡吧,再過幾天就到十五了,有廟會,到時我帶你一起出府湊熱鬧。」

  「太好了!」雙手一撐,跳下紅木長凳,知道能出去痛快地玩一場的謝盈拍手歡叫著在九曲橋上跑了起來。跟著的啞兒和另兩名丫環小跑著追隨其後,獨留雲顏一人于水謝內。

  空落落的,心裡的滋味……真的可以一生不嫁嗎?此生情歸何處?都無所謂,因為不願將就的個性使然。冥冥中天註定,她不強求。

  為自己斟上一杯清酒,人喉,燙心。湖水映月,獨照她形單影隻。年少的荒唐啊……她和頤祥等一干工孫公子間的往事。合上眼瞼,餐起眉,其實她終究是放不開心裡強要忘懷的傷感。

  數十年前的納蘭性德僅僅只有一個,愁滿緒、怨情癡、歎人世、擅文墨的滿清貴族公子的納蘭性德啊……兒時的憧憬,少時的輕狂,在歷經萬般失望中才深深明白一切都只是自己少女閨閣時的無知夢幻。納蘭就是納蘭,絕不是舊時、現今或者以後的貴族公子可替代,更不是自己能夠隨意找一個幻影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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