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余眇 > 佛跳牆 | 上頁 下頁
十一


  「五貝子今天是怎麼了?『……一種情深,十分心苦……』的詞都念了出來。」她冷笑。

  「有軟語,今何在?感歎罷了。」惹她不快,他只有隨意搪塞。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的多情不專,懦弱、膽怯、狡猾同過去那個花名遍京城的「頤五公子」無一絲一厘的變化。她不屑地一笑,伸出玉手似要摘花,然憑空一頓後,修長的指尖只是輕輕劃過柔嫩的花瓣。

  「尊夫人可好?」

  語中分明帶刺,可也只有忍了,堂堂的貝子只有唯唯諾諾地道聲「還好」。

  「還是沒有變。」她苛責地直視他保養得當的臉龐。

  「什麼?」他惶恐,進宮見皇上也未必如此。不作正面回答,她搖搖頭。

  「要不是您遵從父命娶了吉格格,說不定我就對您動心了。

  「雲顏……」一激動,他欲握住她的柔弱,卻被她躲開。

  「差一點,只是差一點。」她平靜地強調道,「五貝子畢竟有著普通王孫公子不具有的體貼和溫柔,可惜……」

  「可惜什麼?」他焦急地催問。

  「可惜終究是個流連榮華富貴的膽小薄情郎。」如挨了一個耳光,他羞紅了臉,哺哺地說不出話來。

  「說什麼滿漢之分,說什麼貧富有別,又說什麼身份懸殊……紅樓春宵之夜您沒提過這些一個字吧?後來要娶吉格格,覺得原先那些青樓中的紅顏皆為束縛就學了我爹的口頭禪。怎麼?貝勒府終於待不住了,又欲回首覓芳蹤?只是您那風華冠絕一時的豔紅姑娘已經死了兩年,怕是再也沒有哪位女子及得上她的情癡啦。」

  「何必?都是過去的事了。」端正的臉上升起幾欲拔腿就逃的困窘,早知會遭到此等不留情面的冷嘲熱諷,他斷然不會再打她的主意。

  「君恩薄如紙。」她斜脫他,柳葉眉挑起,怒意鮮明。

  「我……天色不早,我先走一步,還要麻煩雲先生捎個口信給舍妹,告訴她我先回府了。」完全為她凜然的氣勢所壓倒,撈不到任何好處的人惟有倉皇逃之。

  「不送。」冷如冰霜,等五貝子頤祥的身影消失,雲顏心頭仍大大不快。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要叫讓這些視有情女子為玩物的王孫公子們出出醜!滿漢並無分別,貧富不是藉口,身份更非差距,都是世間負心人隨口編的假道德……

  被自己無意間的憤恨嚇一跳,雲顏又兀自苦笑。已不是年輕氣盛的當年,如何又要為這原就不公平的人情世故憤憤不平?然,只因身為女子就該被無情地玩弄而不能有怨言嗎?如果是。她情願一生都不嫁,情願日日酌酒數黃花。

  君恩薄如紙!

  離去的謝君恩的沉默模樣無預兆地閃過雲顏的腦海,她開始想那個整日間不笑的左副都禦使是怎樣的男子。翻來覆去地推敲,她只能肯定,謝君思和頤祥絕不是一丘之貉。可是離家數日的他此時在何地,做什麼呢?

  自己是怎樣的人?謝君恩默默輕搖手中的酒杯,濺出的酒滴於手腕上猶無知覺。無從揣測他的心思,陪同的七品知縣笑得一額頭的冷汗。

  「大人這一路想必辛苦了,您看,不如在下官的府中多竭息幾日。」

  不多言,他抬眼看官卑位低的人,早知會被識破身份,他就改道而行了。不知道都察院裡誰走漏了風聲,把他的行蹤透露給了部分官員,導致他這一路除了美酒佳餚外一無所獲。

  「不知下官今日讓人備的酒菜是否合大人胃口?下官聽人說大人是江南人士,特請了位蘇州名廚。」見上位者一直不接話,知縣越加殷勤。

  他點下頭,頗覺敗興,因極其厭惡於飯桌上說話談事。

  「大人請慢用,下宮尚有公務未完,先行告退。」知縣善於察言觀色,知其不悅,識相地閉口。揮揮手,他遣退左右侍奉的婢女,一同走出謝君恩下榻的客棧。

  自己也就只是這樣的人,拿君王、國家的奉祿,卻又享受著貪官小吏的供奉,胸無大志,惟有在險惡的官場中沉浮。

  啐口酒,原該是江南名酒的女兒紅一入口全成了難以下嚥的苦藥。實在想……脫離此浮躁又虛空的塵世,脫離掉一出生便註定的所有不幸……

  雕花的門發出「吱呀」的聲響,跨進一對三寸金蓮,穿一雙繡有牡丹的薔薇色弓鞋,小巧玲瓏,惹人憐愛。往上看去,一身朱衣,袖邊鑲白緞闊幹,襯得女子的肌膚越發白嫩。媚意流轉的杏核眼,不點而朱的櫻桃嘴,彎彎的月眉,標緻的美人臉。行如拂柳的優雅姿態及恰到好處的動人笑臉,足以打動大多數男人的。

  「給大人請安。」嚶嚶軟語,盈盈一拜自有一番嬌媚的味道,酥人心骨。

  謝君思自是一陣惜愕,實難料到突降而至的豔福。但在官場歷練多年,他隨之便想到了緣由。

  「知縣讓你來的?」

  「不,是豔紅我仰慕大人,特請知縣大人成全小女子。」唇紅齒白,吳依軟語,自稱豔紅的女子執壺斟酒,有暗香盈袖。

  仰慕他?他有什麼可值得仰慕的?這女子……不愧出自煙花之地,擅言辭。他心裡暗暗冷笑,以手掌蓋住酒杯。

  「在下不勝酒力,今晚已經喝得多了,姑娘請回。」

  不解風情!就算不滿,風塵中打滾的豔紅繼續媚笑,不在乎他的拒絕。

  「大人難道不肯稍稍剩糾、女子一點嗎?」

  不想多有糾纏,他起身出屋,反將另一人留在屋內。不甘就此罷休,豔紅提起裙擺追出去。

  屋外近黃昏,景物皆籠上一層薄薄的暗色淡暈,新月爬上柳梢。知道初次相見的女子緊隨其後,謝君恩頗覺困擾地歎口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