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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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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搭話,謝君恩只覺得一陣胸悶。瞭解主子不喜多言的個性,二十出頭的青年自顧自地徑直往下說。 「老爺的租屋也在江南,還有老太太的陵墓。老爺您的祖籍是杭州,照這麼說小姐也算得上是江南的大家閨秀……可夫人又是多羅格格,小姐也就是皇親國戚……哎呀呀……小子我這下就糊塗了……」 隱隱約約聽進幾個字,謝君恩面無表情地看看頭頂的青天。飄浮的白雲,放飛的紙鳶,朦朦朧朧解不開的傭悵心緒。 此次微服私訪明裡是要他親自考核京城附近幾個縣城官員的政績、考察民情,然實際上這照理是巡撫分內的事情會落到他頭上,完全因為有權者近來不想在京城看到他的緣故。由於不懂退讓的行事風格,自己在朝中得罪的大小官員估計也不在少數了。前些年因皇上對其信任,各官員們便不敢說什麼,但自從近來傳出「禪位」的聖喻後,朝中的局勢便混亂了。都知道皇上年紀大,雖龍體安康,但也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就……只要自己認定的主子能登上至尊,一個左副都禦使又算什麼? 「……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臨出門前,女兒稚氣的背誦聲猶留耳際,禁不住他又想起那個微笑的女子。街道上飄有粽葉的清香,他若有所感地一蹩眉,盈滿鼻尖的卻是那還未能人口的酒香味。 「……老爺,這次為小姐請來的雲先生在滿人的貴族中很有名。我聽夫人家裡的丫環說,前兩年有不少貝勒爺、貝子們跟在她裙子後面跑呢……」昭噪的隨從繼續說著,未注意到主子瞬間的吃驚模樣。 「雲先生嗎?只是無聊的傳言而已。」 「才不是傳言。」與各官員府中的下人們混得極熟的侍從搖頭,「前兩年八貝勒家的三貝子還請了媒婆上門提親呢,不過被老八股雲易擇用掃帚趕出了門。」 「為什麼?」能與滿清皇家攀上姻緣,一個漢人教習多半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個三貝子早就娶了正室,他是想招雲先生為小妾。不過說實話,那些整天動在雲先生身邊的公子少爺們心裡都打著這個主意。」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他不悅地冷嘲一句,無知的下人也未察覺。 「是,小的和各府的下人們都熟。」 「那麼關於雲先生你還知道些什麼?」 「多了,老爺知道雲先生為什麼年過雙十還沒嫁人嗎?」酒窩加深,說話者一臉得意,「聽說雲先生早在兩年前被某位公子破了身,所以不好意思再嫁……」 「無知的奴才!」 兩騎隔得遠,謝君恩揮出的鞭僅在說話者僵著表情的臉上留下道淺印。 「這種壞雲先生清白的話也能隨便說的嗎?如果雲先生真是這種女子,還會有哪座府敢請她當家中小姐的先生?要是以後再讓我知道你同別家不成器的奴才們亂嚼舌根,小心我要李管家打斷你的腿!」 「是……是……奴才該死……奴才知錯……」李青嚇得從馬上翻落,跪地不停地磕頭。 「起來吧,快些趕路。」見多嘴的人是無心之過,他便不再追究,雙眉打成難解的結。 雲顏,雲先生!年過雙十仍無婆家,背後的真正原因為何?而他何必為此耿耿於懷?他自認為是無情人,早逝的妻子是最好的證明。 他賢慧美麗的妻…… 最終他辜負她,就像許多年以前那個男人辜負了他的母親一樣! 結局都是抑鬱而終! 第三章 謝君恩離府兩日,府中一切照舊,管家打點好謝府的上上下下。主子不在,謝府依然呈現出一派安定和幽靜。沐風,倚欄,雲顏看似漫不經心地側耳聽著謝盈有板有眼地背誦詩詞。 「非關疵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部,萬里西風瀚海沙。」 明明念念有詞的人是謝盈,可雲顏同時也在心裡默背,背到傷心處,胸口滋生出一股難忍的酸痛。納蘭的詞細細品來,竟比李後主的更淒豔悲傷。後主的詞充滿物是人非的滄桑及對故國往事的沉痛悲哀。而早逝的納蘭之詞,字裡行間卻透著無法比擬的抑鬱,每一個字都是一聲若有似無的歎息,天生的悲情。不華麗,如冷秋月華般清清亮亮且充滿深人骨髓的寒意。 「先生,詞裡的謝娘是誰?為什麼納蘭要提她?」 自莫名的哀傷中回神,她一笑,為學生解惑。 「謝娘是晉代王凝之的妻子,有名的才女謝道銀。她曾因詠雪的名句『未若柳絮因風起』享有盛名。納蘭的這首《採桑子》是詠雪的,其中又將自己的妻子盧氏比作才女謝娘。盧氏死後,納蘭便生了不慕人世間榮華富貴,厭棄仕宦的心情。」 「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未解兒女私情的孩童眨一下眼,黑漆光亮的眼珠靈活地一轉,「盧氏死,納蘭如此傷心難過,連官都不想當。但我娘死,我爹怎麼還繼續當官呢?而且從來都不在我面前提起我娘。」 幾乎被問得啞然,她輕輕撫摸抬首仰視自己的天真臉孔。 「因為每個人難過的樣子不一樣,納蘭難過就不想當官,你難過的時候就會哭,我難過的時候就不喜歡說話,而你爹難過的時候也許大家都沒法看出來。他不在你面前提你娘,就是怕惹你難過,也怕讓自己難過。」 「真是這樣嗎?經先生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我爹其實一直都很難過。因為就算每個人難過的樣子不一樣,但高興時都會笑,我爹從來不笑。」不經意蹩起眉的模樣竟有七分酷似謝君恩,雲顏一念之間還以為看見了幻影。 謝君恩眉宇間的愁她也知道,那份竭力抑制的憂鬱分明正是納蘭詞字間透出的無盡傷感。而立之年就當上正四品的左副都禦使,娶格格為妻,有皇親國戚的背景,仕途一帆風順,有足以使朝中許多官員羡慕的境遇,卻獨獨不見他展露笑意。 「先生……先生……」謝盈搖搖兀自沉浸在思緒中的人。 「啊,什麼事?」 「我也姓謝,將來能不能成為像謝娘一樣的才女?等我死後,也會有納蘭那樣的才子把他的妻子比作我吧。」 一怔,無法掩飾的笑聲溢出雲顏的朱唇,她這個學生的心思竟比自己兒時更古怪。 「這就看你如何努力了,如果像現在每天就只惦記著放紙鳶的話,絕對成不了另一個謝娘。」 「當才女很難嗎?」想到不能隨心地玩耍,另一人還沒開始就已經洩氣。 「要天分,也要不斷地努力。」 「先生知道很多東西,先生算不算才女?」 「當然算不上,如果我是才女就不會在這裡教你念書,早就蓋座茅廬,在門前掛塊匾,然後不食人間煙火地窩個十幾年,寫個幾本子詩詞集。」 圓睜雙目,信以為真的女孩裝作老成地歎口氣。「先生,我還是不當才女了,聽上去才女果然不是普通人能當的。我就想在有風的時候放紙鳶,無聊的時候背背詞,有空的時候逗啞兒玩,還有最好能每天都看到樂呵呵的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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