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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她喚他——「君恩」!

  回神!

  竟然在這種時候莫名其妙地想到哀傷的以前,他悲淒地笑了。以馬蹄袖擋住過亮的天空,他自找原由地哺哺道:「原來……快到小滿了啊……」

  過小滿,天空越變越高,也越發光亮起來。微暖的風吹得人渾身懶洋洋的,久了,便忍不住泛起歉意。書房朝南的一排窗戶敞開著,放肆的風吹得紙張在屋內飄得一室零亂。背書背得倦了,十二歲的謝家小姐趴在硬木的大書桌上睡得一臉無憂無慮。啞兒也蹲坐在一側角落,抱膝打著噸兒。

  掩了書卷,教書的先生也不生氣,僅伸個懶腰走出書房。扳扳手指頭,自己進謝府已過半月,除第一天的意外,一切都既平靜又順利。凝視波光鎖穎的湖面,飄浮的荷葉碧綠碧綠的,就做名家宣紙上黛墨揮就的濃濃綠意。

  她仰首望天,勿自思量。眯起的眼如兩輪彎月,「這個時候應該喝『竹葉青』才對。」

  「雲先生也喝酒?」

  她驚奇地睜開眼,看著身後突然來到的人。謝君恩應該已回府多時,不見嚴謹的官服,而是身著玄色立領直長袍,四開杈。未穿馬褂,剪裁正合適的長袍更襯得其修長。

  「竟然被謝大人聽到了。」她露齒一笑。

  他卻略微困窘,急急解釋:「正好路過,見先生一人獨站於此,一到先生身後就聽到先生說了那句話。」

  「嗯。」她點頭,「大人也喝酒嗎?進府這麼多時日,我不記得大人飲過酒。」

  「只在夜深無人時小小獨酌,但府裡的酒窯內有不少好酒,先生不嫌棄的話我讓管家為你挑幾壇。」

  「那我先謝過大人了。」她微屈膝,行個謝禮。「明日一早我便要離府,估計二十日才能回京,小女盈兒就麻煩先生代為管教。」

  「要了大人的酒,我自然會盡心盡力。」她半開玩笑。

  然而他又沉默,似已把該講的話道盡。

  習慣他的靜默,她不以為意地把視線投向泛光的湖面。

  「大人。」

  聽到她喚他,他應一聲。

  『等大人回府要不要試試小女子釀的『竹葉青』呢?」

  「咦?」他愣住。

  「一醉解千愁,大人的愁都凝結在眉宇間,看了叫人於心不忍。很多人喝了我釀的酒都會醉,醒來後便不會像先前那般愁腸百結。」

  鬢角的髮絲被風拂過,那迎著陽光的溫柔側臉單單是微笑的餘影。

  他震驚,不懂她為何能直指自己心裡的苦痛。就連當年他那個以委婉賢慧聞名于滿清貴族間的妻也不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如酒般溫情的話,入口、入喉、入胸……全是不同的感受。

  「為什麼,這麼說?」

  「難道不是嗎?」她看著他的眼睛反問,目光清澈得可怕,然光線中的臉部表情不真切。

  不知如何回答,他扭首,緘默,眼裡的激動躲過她的眼睛。

  「那好……等我回來,必定喝一喝先生釀的可解千愁的酒。」

  「不過作為條件,大人要把途中聽到遇到的趣事編成故事講給小姐和我聽。」眼角的笑紋一皺,她看來是個既貪又有趣的大孩童。

  「此次出京並非遊山玩水,所以,」清楚口舌之能不是自己所長,他推拒,又因她含笑的眼眸而放棄,「……好吧。」

  「肯定?」她握有絲巾的纖手按住被風吹亂的發,一抬手,卻牽動了他沉寂許久的心弦。

  「嗯。」

  兩人並肩站在湖畔,午後的美景全都烙在眼中,什麼都看得見,又什麼都沒看進去。何處傳來清越的笛音,攜微風而至。刹那間,光陰凝在發梢眼眉。發生了些什麼,又或是什麼都沒發生。

  吃了端午的棕子,謝君恩才離開謝府,在雲顏為謝盈講解《離騷》的時候。好像習慣了父親常因公務顧不了自己的事實,謝家任性的小姐沒有表示出一絲一毫的不願意。除了忠心耿耿的管家,府裡其他人都沒有送行。

  「老爺,您微服私訪可要當心啊。」頷首,謝君恩一向無話。

  「您老一大把年紀了,就別亂操心了,老爺身邊有我呢。再不濟,我好歹也是個武夫。」一張娃娃臉的侍從即使不笑,嘴角兩旁仍看得出深深的酒窩。

  「小子,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老總管瞅一眼整天婦皮笑臉的兒子,微有不悅。

  「什麼嘛……我可是您的兒子。」李青老大不高興地聳聳肩。

  「吵味什麼,還不快走?老爺已經上馬了,正等你。」

  「是,管家大老爺。」牽過一旁小廝備好的馬,一個翻身他便坐穩馬背,再一揮鞭,跟上先啟程的主子。

  「老爺,這次我們到哪裡去?記得前年到江南,那兒的姑娘才叫水靈呢。」

  江南?「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如藍」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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