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雨菱 > 東京夢幻舞娘 | 上頁 下頁
六


  「是很美。」他移開目光環顧室內,書桌上、五斗櫃上大大小小舞蹈的獎盃,幾乎全是首獎。

  「跟你說過桑柔媽媽很會跳舞的,囡囡長大也要像桑柔媽媽一樣。」囡囡舉起右手,左手握在腰間踮起腳尖有模有樣的旋轉一圈,卻差點給過長的褲管絆倒,文森及時拉了她一把,囡囡吐出粉紅色的小舌頭,「出糗了!」她搔搔頭笑容微憨。

  「囡囡,你爸爸呢?」文森仍放不下這個問題。

  「爸爸!」囡囡陌生又遙遠的表情看來呆滯,「我不知道。」

  「桑柔沒有告訴過你嗎?」

  「桑柔媽媽說……不不……是院長對桑柔媽媽說,而桑柔媽媽對我們說的。」

  「說些什麼?」他耐心的聆聽,但囡囡似乎說不清楚。

  「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沙晨他們也是。」

  「上帝的孩子?」

  「嗯。」囡囡肯定地用力一點頭。

  「那也就是說,你媽媽她一直沒讓你知道你的父親是誰了?」

  小囡囡又困惑了,這回她困惑得想哭,因為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疑問。

  「媽媽爸爸都不知道。」她揉著紅眼睛,童稚言語的邏輯弄得文森也困惑。

  「囡囡別哭,桑柔不就是你媽媽嗎?」

  「桑柔媽媽是大家的媽媽,不是囡囡一個人的媽媽!囡囡……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嗚……」囡囡哭了起來,他心頭的疑惑卻頓時清明。

  「囡囡別哭。」神田文森安撫她,雖沒有經驗卻出奇的有耐心,哄著抱著,囡囡居然在他懷裡睡著了。

  小孩子睡著後該怎麼辦?

  商場上呼風喚雨,叱吒風雲的神田集團掌門人竟不知如何處理懷中的小孩,見她睡得安穩,他竟小心翼翼如同批閱公文般嚴謹端坐。

  無聊中,他就近取下書架上的一本書來翻閱,赫然中發現這不是書,而是日記本,宮澤桑柔的日記本!

  他該馬上合起放回原位,這樣的偷窺太不道德,況且日記也不該列在「借閱」之林,他是該放回去的,但他沒有,道德,他不習慣擁有,也可能早就無視於存在,他漫不經心中帶著嘲諷決定一窺究竟:一九八七年三月一日「我渴望擁有一個家,一個不需要富有但有爸爸媽媽的家,爸媽疼不疼我無所謂,但我發誓會一輩子永遠愛他們,孝順他們的……」

  三月二日「過了今天,明天就是女兒節了,好端端的過什麼女兒節呢?我是中國人,我不必遇的,可是為什麼又忍不住羡慕同學家裡擺著的十層娃娃呢?最上層的天皇天后精緻美麗得教我喜愛到連睡夢中都禁不住的驚歎。

  「聽說中國人從女兒生下來後就會為她釀酒,等女兒出嫁時取出來歡飲,那種酒說是叫做女兒紅。唉!可惜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孤兒,而不是誰人家的女兒,沒有誰會為我過女兒節,當然也不會有女兒紅。」

  三月四日「昨天沒有寫日記,因為在海邊追悼自己被世人唾棄的身世,飯倉友和笑我是雜種,其實他完全弄不懂我雖是孤兒卻是最純種的中國人,我的血液、我的身軀、我的靈魂。而且院長說我是上帝的孩子,院長是不會說謊的,他是神父,人人都敬重他,而且這麼一來更足以證明上帝不是美國人,也不是英國人或猶太人,而是中國人。」

  文森搖搖頭,啼笑皆非,接著他看到注腳處又補上一行字,墨色比原先新,可見是「長大」後提上的,「上帝依我所需求的形象存在著。」

  看來她對神祇有了較成熟的認知,神田文森低聲歎息,這聲歎息驚觸了他向來敏銳的心,他來此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對這群上帝的孩子施捨稀微的憐憫?還是來嘲弄他們的不自量力?還是……另有其他!

  他居然無法分析。

  撇開不想,他信手翻了近日的幾頁看下去……「舞蹈是我的最愛,當我穿上舞鞋,我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情感就會即刻溶入舞步,我的哀愁、我的美麗、我的夢都藉著肢體幻化成淋漓生動的語言,在評客和觀眾的掌聲中,我雖汗流浹背,但所得到的榮譽和成就感卻使對自我的期許更高更遠……「我好想將來去巴黎藝術學院進修,可是那只是一個成不了形的夢想,像我這樣一窮二白的人,只能作作白日夢罷了。

  「其實夢想和理想是有差距的,雖然都不一定會實現。但夢,終歸是夢,不實際。」

  看到此,神田文森的心頭忽地一陣緊縮,「夢想」這兩個字敲入他心頭,那是個已離他很遠的名詞了。是的,不能實現的夢想永遠只是名詞……但她的夢想比起他的實在是容易太多了,加上是舞,該是動詞。

  匆匆約有一行字飛雁般的浮現,沒有日期,沒有情景敘述,只是寫著一連串的……「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看得人有些怵目驚心,如同面臨斷崖沒了退路的哀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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