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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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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納悶的瞧著亨泰,他給她的印象雖是出身富貴,卻從未自恃身分壓過誰,怎麼對崔鳳林卻擺出一副高傲凌人的氣勢? 只有晏南瞭解他的表弟,其實很容易明白,亨泰之所以表現得傲慢不講理,不過是男人察覺到竟有人膽敢覬覦他的女人時會有的反應。 「在下倒要請教了,世子所謂的不大合是什麼意思?」崔鳳林臉上的笑容不減,眼神卻銳利了不少。 亨泰眉心間的皺折蹙得更深,沒想到崔鳳林這麼難以對付,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只見他相貌清秀,若不是鬍鬚刮淨的下頷顯得剛毅,一雙眼睛諱莫如深,加上體格結實,或許會失之溫文而顯得娘娘腔。 他慢吞吞的回答,「孟小姐彈的這首『永遇樂』雖是充滿節慶歡樂的曲調,但沉穩而不失喧鬧,你嘹亮的笛音一加入,或許增加了熱鬧,卻破壞了曲調裡的沉穩,而顯得吵鬧。」 崔鳳林雖覺得他這話失之主觀,卻找不出話來辯駁。再看周圍的門外漢頻頻點頭,也就不加辯解的微微一哂。 「承教了。」 「哪裡。」亨泰虛應一聲,將目光重新投在玉徽臉上。 他灼熱的眼光裡有種動人心魄的灼烈,看得她耳根發熱,羞郝的低垂下頭,心頭小鹿亂跳,胡亂猜想著他目光裡的含意。 「亨泰,你不是想聽孟小姐彈琴嗎?你這樣呆呆瞪著人家,瞪得孟小姐都不好意思了,要她怎麼為你彈琴?」晏南以打趣的語氣提醒他,亨泰頓時臉頰一熱。 「在下失禮了。」他清了清喉嚨,不太自然的道。「我是專程來聽你——」警覺到失言,他突兀地停住,面對藍家人恍然大悟的目光,更覺難堪。 玉徽則是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心跳如擂鼓。一方面懊惱他出言魯莽,一方面又覺得他坦承為她而來很可愛,心頭霎時甜鬱如飲了蜂漿,既驚又喜。 「我是說……我本來喝醉了,一聽藍小姐說你要彈琴,立刻著了鞋趕來。不曉得你願不願意為我再撫一曲?」亨泰急智的為自己找臺階下。 原來是為了她的琴,玉徽感到有些失望。但一思及他說的「立刻」,顯見他心情急迫,臉上便恢復一抹笑意,抬起眼看進那雙滿是懇求的眼眸。 「你願意為我,只為我嗎?」 那微帶沙啞的嗓音,深幽多情的眼眸,令她敏感的神經起了一陣奇異的麻癢。她努力鎮定住自己,穩住急速的心跳,矜持的微點了一下頭。 「可不可以彈那日我在如來禪寺聽到的琴曲?」 「『坐愁』一曲太過憂傷,不適合今日的氣氛。不如我為世子撫奏『淥水』。」她言詞懇切溫柔,又說得條條是理,亨泰哪有不答應之理,趕忙點頭。 「淥水」與玉徽在如來禪寺裡演奏的「坐愁」,及當日于安國公府撫弄的「遊春」,相傳同為蔡邕所做的五弄之一,今人識譜者極少。五曲中除了「遊春」和「淥水」曲調愉悅熱情外,其他三曲都與愁緒有關。今天是織雲大伯的壽辰,玉徽于情於理都該演奏較具喜氣的曲調。 她看了一眼亨泰,隨即屏氣凝神,玉指輕挑琴弦,明媚妍麗的琴音琮琤泄出。亨泰早在藍家人的熱情招待下,坐在一張錦墩上,但覺夜風如水溫柔,月光皎潔似霜,眼前仿佛有一池荷花、白蘋,旖旎風光今人忘歸,直到曲終仍覺梟梟餘音不絕如縷。 「好呀,妙呀,鳳林今天算是開了耳界!」 突如其來的叫嚷聲破壞了亨泰像剛作了場美夢似的好心情,惱怒的看向對方。這傢伙叫什麼好呀!玉徽是為他彈奏的,幹他什麼事? 崔鳳林卻像是全然沒意識到他眼中的怒火,唇角上揚的弧度蕩得更高,清俊的臉容滿是歡喜,搖頭晃腦的吟道:「淥水明秋月。南湖采白蘋。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 孟小姐的琴曲完全演奏出李白這首為演繹『淥水曲』而做約五言絕句。鳳林愛樂成癡,走遍各地拜訪了無數的樂師,琴曲不知聽了多少,然而蔡氏五弄卻只從詩文中見,未有機會聽聞琴聲。今日能聽到孟小姐的演奏,鳳林不虛此生。」 「公子過獎了。」玉徽淡淡回答。 不知為什麼,儘管崔鳳林風度翩翩,談吐文雅,且精通音律,但他給她的感覺卻有些莫測高深,不但不想親近,還心生敬而遠之。 她記得他隨崔家人到達時,在堂嫂還未介紹她的身分前,崔鳳林的眼光如鷹隼在尋找獵物般在府裡的女眷中不停梭巡。他的目光曾經掃過她,卻沒有稍作停留,但等到堂嫂為兩人介紹,她敏感的捕捉到他眼中閃過的一抹驚喜,接下來他就沒有讓視線離開過她,一再以眼神傳遞他心中的仰慕,好像她是他心儀已久的對象,讓玉徽深感困擾。 「鳳林好希望將來還有幸聽到孟小姐的演奏,尤其是蔡氏的其他四弄。」他悠然神往的說,目光含情的擬住在她臉上。 這麼露骨的表態可氣壞了亨泰,他不悅的從鼻孔哼出不屑。懊惱的道:「孟小姐的琴音是為我而彈奏,可不是為你。」 「是。鳳林這次是沾世子的光。」崔鳳林不以為忤的道,目光再度凝視玉徽,情意真摯的道:「不知孟小姐是否也願意為鳳林演奏一曲,讓世子沾我的光呢?」 「你放肆!」亨泰忍不下滿腔的怒火豁然站起。 「亨泰,你冷靜一點。」即使是晏南也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控,一邊以眼神向藍家人致歉,一邊低聲安撫他。「你一定是酒意還沒全醒,這樣吧,時候不早,我送你回去好了。」 「我沒有喝醉,晏南,你別管我。」 「亨泰……」 「你別理我!」糾纏在胸口的錯雜紛亂情緒,蓋過了向來的理智教養,爆發出的極度憤怒使得胸部就像著火似的難受。他無法阻止體內那股野蠻的怒焰肆虐,像只被惹毛的猛虎想將敵人撕成碎片。 「世子!」玉徽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她極力保持鎮定,目光冷靜專注的擬視向他,語氣柔得就像她适才撫的「淥水曲」一般。「反正我彈累了,也該休息一下。大伯父府裡收藏了好幾幅當代名家的畫作,不如大家一起去欣賞好嗎?」 亨泰的怒氣奇異的平靜下來,掩飾在略顯凌亂且狼狼的目光裡的火焰,在她恬淡柔和的笑靨中逐漸消失,替代的是一抹困惑。 他好像一點都不生氣了,他為自己條然而起又條然而消的憤懣感到不解,僵硬的嘴角瞬間變得柔軟,跟著她粉潤菱唇上揚的弧度拉高。 這頓脾氣發得好沒來由呀。他搖搖頭,逕自笑了起來,也讓現場繃緊的情緒消融於無形,恢復先前的愉悅融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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