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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接下來的龍井、梅片和毛尖都是常喝的茶種,亨泰聽女眷們陳年老辭的讚語大感不耐,以眼色向母親示意。

  安國公夫人知道自己的兒子耐性有多少,再次轉向藍家的座位。

  「我聽說織雲的刺繡十分了得,有應天府第一的稱譽。」

  「夫人過譽了。這是大家不嫌棄。」趙氏心裡既驚又喜。喜的當然是女兒的才能連安國公夫人都知道,驚的則是何以安國公夫人一再針對織雲垂詢。任是她想破頭也不明白。

  「我看是藍二夫人太客氣了。陶夫人是我表姊,她曾將織雲的繡品拿給我看過,端的是繡工精緻,色彩鮮豔,不論是花鳥、人物、山水,都栩栩如生。最吸引我的是佈局新奇,還在繡好的市面修飾顏色,使得繡件更添才氣,超脫了繡匠的境界,且逼成名的畫師。」

  被這麼一贊,藍家人都與有榮焉,織雲自己也覺得飄飄然。可是,這不全是她的功勞呀,琴姊姊應該也有一份。

  於是她與高采烈的說:「夫人這麼誇獎,織雲真是不敢當。其實若沒有琴姊姊先為我畫好底稿,又幫我潤色,我的繡件也沒辦法像夫人說的這麼好。所以,該被誇讚的還包括琴姊姊呀。」

  安國公夫人聽了一怔,心裡百感交集,她這生還沒遇過個性如此耿直的人。把別人的稱讚毫不吝惜的分享給姊妹,即使她說的話是千真萬確,但一般人遇到這種事,總忍不住心生貪婪,將所有的讚譽往自己身上攬,哪像她這樣往外推的?她對織雲如稚子一般的純真感到不可思議。她微笑的模樣宛如不知人間險惡的單純孩子,好像事情本來就該這樣。這孩子,真教人打心眼裡的喜歡。

  另一方面,她對玉徽的好感與時俱增。

  她本身也是多才多藝,所以當年才能脫穎而出,被喜好文藝的夫婿一眼相中,選為終身伴侶。夫妻兩人由於性情相投,婚姻生活恩愛無比,唯一的遺憾是夫婿生來體弱,兩人膝下只有一子,偏這兒子眼高於頂,要他娶房媳婦,他開出的條件比皇帝選秀還要挑剔百倍。既要人美,又要有才藝,還要言語有味,與他夫唱婦隨。幾年挑下來,應天府裡的世家名媛竟沒一個能入他的眼。

  對這一點,她心裡雖有埋怨,對兒子並沒有太大的責難。只因為兒子像足了夫婿,愛好文藝的他是寧缺勿濫,她這個做母親的,又何忍委屈他?

  好不容易他動了心,因為一曲琴音而相中織雲。可她怎麼看,織雲的美貌雖是及得上兒子的標準,本性更是善良純美,但論其才藝,只怕正如晏南所說,限於女紅及操持家務而已。

  反觀她的表姊玉徽,從她淡雅得宛如畫家筆下仕女圖般柔和的臉顏散發出的貞靜婉約氣質,及能一語道出大紅袍這味茶的特點,再印證織雲的話,足以證實玉徽是位深具才華的女子。

  雖然她並沒有絕色的容顏,可是那份超脫出美貌的才藝使她像上等的美玉值得識貨的行家珍藏呀。

  她看向兒子,發現他眼露困惑之色的注視玉徽,知道聰明的他,也像她一樣察覺到玉徽皮相之內的美麗。只是這番覺悟,還不足以促使他做出抉擇。

  她暗暗歎息。

  「織雲,你真是個好孩子,不過也別太謙虛。對了,亨泰曾在如來禪寺聽過你彈琴,據他說琴聲有如天籟一般動聽,不知道今日可否為我們大家彈奏一曲?」

  黑白分明的眼眸條然瞪大,織雲一時之間目瞪口呆,像是不明白安國公夫人在說什麼。安國公世子聽過她彈琴?還說她琴聲像天籟?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小姐不記得那日在如來禪寺的事了嗎?」亨泰看出她眼中的茫然,著急的提醒她。

  「那時與我同行的還有我表兄陶晏南,你身邊則有位小丫鬟。你本來要應我表兄之請撫琴,可是後來你表姊……」

  說到這裡,亨泰猛然發現玉徽好像就是他當日見到的織雲的表姊,他怔怔的看向她,與她幽怨的眸光對個正著,陷在五里霧中的思緒像被突然從裂開的雲縫透出來的陽光照到,只是玉徽的目光躲得太快,使得陽光在他還來不及看清真相便又縮回雲裡。

  織雲此刻什麼都明白了。怪不得那日陶晏南警告她實話實說,原來安國公世子竟然將琴音誤認為是她彈的。她想要解釋,但面對四面八方投向她的或詫異或嫉妒或好奇的眼光,又不曉得該如何開口。

  「織雲,願意為我們彈奏一曲嗎?」安國公夫人再次出言催促。

  她困窘的漲紅臉,覺得這輩子沒這麼糗過。她要是真的答應,一下子就露出馬腳。

  天呀,地呀,快裂出個洞把我埋了吧!她在心裡哀叫,低頭瞪視從袖間露出的手指,對著指頭上被仔細包紮的白色布條發呆。

  「啟稟大人,織雲的手受傷了,不方便答應夫人的要求。」

  溫婉的聲音不慌不亂的自她身邊傳出,織雲立刻認出那是表姊在說話,緊壓在心頭的緊張情緒頓時舒解。

  「對,我受傷了!」她幾乎是歡天喜地的宣佈。原本她的傷並沒有那麼嚴重,是她沉不住氣,一心掛念著今日赴宴時會見到陶晏南,怕被他取笑,忍不住避著眾人發憤練琴,沒想到反而將傷口割得更深。呵,不過這倒好,讓她誤打誤撞的逃過一劫。

  「你受傷了?是怎麼傷的?」亨泰看到她指上的包紮,不禁心疼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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