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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也許他只是看手相……」這理由滿牽強的。男女授受不親,朱長樂這麼做是瑜矩了。關長風漸有不安的感覺。

  「他會看什麼手相?就只會逗女孩子開心而已。自從他上回到長白派作客一段時間後,想柔開始嫌我古板,都不會講笑話逗她。你說這人可不可惡!」

  「這……」他也不是個善於說笑的人,蕭湘會不會聽了朱長樂的笑話,也嫌棄起他了?關長風不禁跟著胡思亂想了起來。

  兩人就差點沒急得脅生雙翅,飛抵關家位於泰山的別館,但身法也夠迅猛的,如大鵬展翼般,不到一刻鐘便進了門,老遠便聽見銀鈴般的笑語聲咭咭咯咯響個不停。

  古振塘和關長風互覷彼此一眼,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來到花園的涼亭入口,就見三名少女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圍坐在羽扇輕揚、風流倜儻的朱長樂身邊。

  「阿樂,你再說一個。」海寧輕拈蓮花指,命令道。

  「好。有個廚於每愛趁做菜時偷吃,主人雖然知道,但是沒有證據。有一天,主人燒醬肉,又怕他會偷吃,於是親自切好,數好共三十六塊,叫廚子去燒。廚子知道主人的伎倆,在燒好後,每一塊肉都偷切了一點先吃,等到菜端上桌,主人一看,數目雖然沒少,分量卻減了些,不禁歎道:『出兵三十六,收兵十八雙;點兵兵不少,個個都受傷。』」

  噗哧聲再度響起,想柔揉著肚子,笑得眉眼眯在一塊。「阿樂,你哪裡來這麼多笑話?還有其他廚子的笑話嗎?」

  「當然有。有個廚子在家切肉,切著切著,就把一塊肉藏在懷裡。他老婆看見了,就問他幹什麼這麼做,結果你們猜廚子怎麼說?」他勾起性感魅人的嘴角,笑看三名嬌娃。

  「怎麼說?」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他說:我忘了!」

  「哈哈哈……」咯咯嬌笑再度揚起,三張花朵般的笑顏東倒西歪,全沒半點淑女樣。

  古振塘僵著臉,清了清喉嚨。「思——哼!」

  「啊?」三張麗顏轉向涼亭入口,表情驚愕,眨了眨眼才回神過來。朱長樂則揮著羽扇,似笑非笑地睨向怒視著他的古振塘。

  「師兄。」蕭湘最先起身,天真無邪的她,似只白蝴蝶般投身進關長風為她敞開的懷抱,磨蹭著撒嬌。

  「看來我不在時,你倒不無聊嘛。」關長風佯怒地斥道。

  「師兄聞起來好酸喲。」蕭湘咯咯笑著,淘氣地朝他眨著眼。「人家從沒聽過這麼多笑話哩。朱大哥真的好會說喔。」

  「哼!他是閑著沒事,淨聽門下的食客給他說笑話。」古振塘對於想柔沒像蕭湘那樣,撲進同樣是未婚夫師兄的懷抱,感到不悅。

  「古兄還真是說對了。」朱長樂不以為忤地搖著扇子,眼睛、鼻孔全朝上地挑釁著。

  「遼東王府的確養了不少清談的食客,我那些笑話有泰半是從那裡得來的。可是也不是我生來愛聽人講笑話,只是命太好,養尊處優的我無事可做,只能靠聽笑話度日呀。」

  「是啊,別人都沒你這種混吃等死的命!」古振塘冷淡地勾起唇角譏刺。

  「哎,有人就是天生的勞碌命。像牛呀、馬呀,得供人驅策一輩子呢。」

  「牛呀、馬呀,的確比起全無貢獻、專偷糧食的大老鼠勞碌。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朱長樂翻眼一瞪,沒料到古振塘不但說出這句引自詩經魏風碩鼠篇用來譏諷貴族的名句,還暗示他別打他心上人風想柔的主意。真看不出來粗魯不文的古振塘,肚子裡還有點墨水呢!

  「古兄說錯了。」他神情無比認真。「我不是什麼大老鼠。我是只花蝴蝶,只為逗笑最美麗的花朵,才展示我的舞姿。不信你可問問三位小姐,我剛才逗得她們多開心呢。」

  「哼!」他怎會沒聽見?大老遠便聽到想柔三人的嬌笑,聽得他耳朵都要長繭了。

  「古兄要是不服,何不也說幾個笑話來聽聽?」

  古振塘臉色鐵青地瞪他。他才不像他那麼無聊,只會說笑話逗女孩子。

  一旁的海寧見兩人針鋒相對,水靈靈的眼睛一轉,掩住小嘴笑了起來,斜睨向朱長樂道:「講笑話有什麼了不起!古師兄不是才和你一搭一唱說相聲嗎?」

  「有嗎?」他一怔,隨即和眾人會意海寧是嘲弄兩人見面便拌嘴,不由得莞爾。現場氣氛立刻從劍拔弩張轉變成輕鬆。

  「沒想到我和古振塘還有搭檔說相聲的默契呢。」他自嘲道。

  古振塘不理會他,還是想柔替他端了碗桂花蓮子湯過來,哄了半天才讓那張緊繃的俊臉由嗔轉喜。眾人度過愉快的下午,等到振塘和想柔獨處時,忍不住埋怨:「我看你喜歡朱長樂更甚於我呢。」

  「師兄,你胡說什麼!」想柔嬌嗔。

  「不是嗎?」他的語氣聽起來無限幽怨。「只要有朱長樂在,你那雙美麗的眼睛便眨巴地繞著他轉,全沒把我放在眼裡。沒想到一兩個不登大雅之堂的笑話,就能讓你如此著迷。」

  「好酸喲。」想柔以手在俏麗的鼻頭前掮了掮,抿嘴笑道。「我才沒想到一兩個不登大雅之堂的笑話,就讓長白派的掌門人古振塘大俠成了大醋桶!」

  「誰是大醋桶?」古振塘嘴硬不肯承認。「我只是…只是不喜歡你街著他笑。你對我都沒笑這麼多!」

  「還說沒吃醋?」想柔微笑地搖頭。「師兄,你不要對朱大哥老懷著小人之心。你應該清楚他喜歡的人是海寧,他只是為了刺激你而逗我罷了。」

  「是嗎?他幹嘛這麼做?」他一臉莫名其妙。

  「因為他知道海寧喜歡你呀。有哪個男人大方到能容忍自己喜歡的女人心裡有過別的男人呢?像朱大哥這種天之驕子,尤其難以忍受這種挫敗。」

  「那你呢?人家只是逗你,你也高興?」

  「師兄,你怎麼說這種話?難道你懷疑我?」

  見想柔氣得雙頰鼓起,古振塘心裡有些不忍,但心頭的不安,讓他狠下心置之不理,往下道:「你的個性本來就活潑,跟我這種死板的人在一塊,當然不開心嘛。」

  「你亂說什麼?」想柔氣呼呼地喝道,轉眸間瞧見古振塘黯淡的臉色,心頭的怒氣奇異地消失了,不可言喻的柔情自心湖泛起,幾乎要奪眶而出。

  古振塘被她繾綣萬般溫柔的眸光一照,心裡的不滿逐漸消融,加上她傾靠過來的柔軟身子,吐氣如蘭的氣息,整個人不禁醉了。

  「儍師兄。」她似嗔似怨地瞅著他。「如果我是那種幾個笑話就可以打動的人,還會喜歡上你嗎?人家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還有長白派裡的其他師兄弟,個個都比你會講笑話、會逗我呢。可是人家雖然喜歡聽他們講笑話,喜歡的人還是你呀。」

  「柔兒……」古振塘羞愧又陶醉地擁住她,迫不及待地覆上她誘人犯罪的櫻唇,享受那種溫潤甜美的觸覺,久久無法自拔。

  最後還是想柔喘不過氣來,輕輕推開他。

  倚在他溫暖結實的懷抱,想柔嘴角噙著一抹頑皮的笑意,微眯著眼取笑道:「我記得一年多前,你曾要求我信任你,不要自個兒胡思亂想,誤會你和海寧了。沒想到相隔一年,師兄卻犯了和想柔一樣的毛病。」

  古振塘俊臉微紅,沒想到自己在情感上也會有婆婆媽媽的毛病,向來大度大量的脾性,搖身變為小心眼,盡計較一些雞蟲得失之事。

  見她伸指在嬌嫩的頰上輕刮了幾下,分明是在臊他,振塘遂將她的手指捉下,放到唇上親吻。

  「師兄賴皮。」想柔嬌笑地抗議。

  「我哪裡賴皮了?」古振塘索性撒賴到底。「我可沒有對海寧直笑,所以還是你不對。」

  「你別把自己的小心眼算在人家身上。海寧又沒有說笑話給你聽,你若沖著她笑,那才奇怪呢。話說回來,你敢否認你對海寧關懷備至,有種難言的情分嗎?」

  「這會兒又是誰吃醋了,柔兒?」古振塘以唇吻了一下她幾乎要噴出火的瑤鼻,輕笑。「我純粹是以兄長之心來對待海寧。別忘了,她可是你親姊姊呢。」

  「就因為這樣,我才對朱大哥特別親切嘛。」想柔逮著機會為自己辯解。「他是我姊夫嘛!」

  姊夫?古振塘驚恐地睜大眼。敢情他以後還得尊稱朱長樂那傢伙一聲姊夫嗎?

  「其實朱大哥很可憐的。」想柔同情道。「海寧雖然將對你的情意昇華,但還是會有意無意地拿朱大哥跟你比較。養尊處優的朱大哥,在許多方面當然比不上你成熟、讓人可以安心倚靠,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優點嘛。像他為人和氣又幽默啦,有學問懂進退,對海寧更是一往情深,這些都是很好的優點。我只是想幫他讓海寧瞭解到,他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好對象。這樣海寧就不會……」

  說到這裡,她所有的義正辭嚴都變得有些心虛了。

  「不會怎樣?」振塘好奇地等待著。

  「哎呀!」她嬌羞地埋在他懷裡不肯起身。「你明白的。」

  「明白什麼?」

  「討厭,非要人家明說不可嗎?」她抵著他胸膛咕噥。「這樣她就不會繼續喜歡你,我也可以比較放心了。」

  原來是這個!古振塘忍不住朗聲大笑。

  「你可開心了!」想柔抬起小臉埋怨。「人家為了你變成這麼有心機的人。」

  「哎,虧你想得出來。」振塘搖頭,厚薄適中的嘴唇直往上揚。

  「你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嗎?一旦海甯有了如意郎君,她就不會再想你,我與她心裡就真的再無芥蒂了。瞧,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柔兒……」振塘注視著她眉眼間那抹近乎稚氣的天真,為她的聰慧與善良而感動不已。他緊緊抱住懷裡的寶貝,再一次忍不住心底的渴望深深吻住她。

  月兒從花樹間偷窺相偎的儷人,那一對對情話喁噥的男男女女,兩兩相對的真心,正和今夜的滿月一般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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