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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你……帶進宮?」皇帝驚詫的看著她,瞳孔畏懼地縮緊。她記起來了?

  「是啊。若是宮裡真的沒有,鐵定是我帶進宮的,不是嗎?我昨天翻了些雜物箱,發現好些看起來挺熟識的東西,這本書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聽她這麼說,稍微放了心,但立刻又屏住氣。他發現新晴身上的衣物不再是他賜下的宮裝,而是她帶進宮的平民服飾,整顆心不由得又懸吊起來。

  「你這身衣服……」

  「哦,這個啊……」新晴淡漠地一笑,看了一眼身上的粉色絲羅。「我發現我比較喜歡這種顏色、款式的衣裳,反正我也不出門,屋裡又很暖和,穿這件衣服也不覺得冷。」

  「你不喜歡朕賜的衣服?」他不服氣地道。

  「滿屋子都是金色、黃色的,你不覺得有點像那個嗎?」新晴為難的語氣、不屑的表情,令皇帝頓時領悟到……

  什麼嘛!她居然把天地間最尊貴的顏色視同鄙賤、粗俗的糞便!皇帝氣得臉色發青,無奈這位俏佳人的眼光緊鎖在書上,瞧也不瞧他一眼。

  他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又開口問:「那個故事很有趣嗎?瞧你看得津津有味。」

  「是個挺有意思的故事。」她頭也不抬地說。

  「說給朕聽,聯想知道。」

  「好吧。」她合上書,眼光筆直地射向皇帝。

  好一雙皎若琉璃、清澈如水的眼眸,皇帝在心裡贊道。在這樣聖潔、明亮的眼光下,頓時令人覺察已身的污穢。不,他怎麼可能污穢?只是有些心虛,更顯示出景爺愛慕之心罷了!

  「話說有個叫韓朋的,娶了個德才兼備的美麗妻子叫貞夫,兩人恩愛逾恒,但韓朋成婚不久便到宋國當官,過了六年都沒回家。貞夫因思念他,寫了封信婉轉陳述相思,可是這封信又不知道要怎麼寄到韓朋手中。於是貞夫對信默禱:『意欲寄書與人,恐人多言;意欲寄書與鳥,鳥恒高飛;意欲寄書與風,風在空虛。書若有感,直到朋前;書若無感,零落草間。』」

  「後來呢?」皇帝越聽越覺得有意思。

  「後來這封信神奇地來到韓朋面前。韓朋讀後,十分感傷,將信藏在身上,卻不慎遺失,結果被宋王撿到。」故事說到這裡,新晴停了下來,眼光漸轉凌厲地瞪向皇帝。

  「撿到後又怎樣?」皇帝有些畏懼的問。

  「如果你是那個宋王,你會如何?」新晴微笑反問。

  「自是被那封情意纏綿的家書所動,放韓朋回去見貞夫羅。」皇帝大方地說。

  「是嗎?」新晴優美的唇抿成一抹不信任的嘲弄,悅耳的嗓音像空穀中的冷泉般冷冷作響。「可惜那宋王沒有皇上的成人之雅,反而對信中的情辭的深摯優美生出覬覦之心,派出三千侍從前去奪取貞夫。

  「奪貞夫?」皇帝心裡又驚又疑,不明白新晴提起這個故事,是在影射什麼。

  「是啊。」新晴似寒玉般的眼眸幽幽的望向遠方,嘴角噙著一縷飄忽難測的笑意。她的語氣客觀地不帶絲毫個人情感,卻又尖銳的令皇帝坐立不安。「那宋王一見到貞夫光華照徹九千餘里的絕色容貌,喜歡不盡,立刻封她為皇后,然而貞夫卻憔悴不起,並直告宋王:『妾是庶人之妻,不為宋王之婦。』那宋王老羞成怒,打落韓朋的牙齒,罰他做薇台的奴工。貞夫借機探望正在飼馬的韓朋,韓朋卻以為如今和貞夫是貴賤之別,便羞恥地用草遮住了臉。貞夫撕裂裙子寫封血書射給韓朋表明心意,韓朋看完信後自殺而亡。」

  「信裡到底寫些什麼?為什麼韓朋要自殺?」皇帝焦急地問。

  新晴沒有立刻回答,先朝皇帝微微一笑,才接著往下說:「韓朋死後,貞夫請宋王予以厚葬。宋王命人掘了百丈深的墓穴,貞夫趁到墓穴憑弔時,躍下洞穴殉葬韓朋。」

  聽到這裡,皇帝面如土色,已知那信中的內容必是貞夫邀韓朋殉死的隱喻。那韓朋也真是夠癡,居然相信貞夫會為他拋棄一切榮華,共赴黃泉,可是貞夫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但新晴說這段故事的真正用意為何?是在暗示她和玉笙的感情就像貞夫的韓朋那樣堅貞嗎?如果他真逼急了他們,他們是否也會學貞夫和韓服那樣殉情?

  這些想法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掠過,他還來不及做出結論,新晴帶著蒼涼的柔和聲音再度響起。「那時大雨如注,等到宋王派人下搶救過,已不見貞夫、韓朋的屍首,只余青、白石各一。宋王命人將兩顆石頭埋在道路兩旁,不久居然各生出桂樹、梧桐,枝葉相籠,根莖互連。宋王又命人砍倒,有兩小枝落水,變成一對鴛鴦,高飛而去,只剩下一根羽毛。宋王拿羽毛來指拭身體,竟發出燦爛的光彩,但指到頸子上時,宋王的頭卻掉了下來……」

  「放肆!放肆!」皇帝突然驚恐交加地大喊,守在廳外的內侍聞聲惶恐地奔了進來。

  新晴拿著那雙晶亮眼眸純真地瞧著臉色青白的帝王。

  「放肆什麼?宋王嗎?」她甜美地問。

  「你……」皇帝指著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分明是在威脅他!但她不是失去記憶了嗎?皇帝驚疑不定地審視那張俏麗的容顏,從那雙坦率而無偽的眼眸中,瞧不出一絲端倪來。他蹙起眉,想逼問她,又害怕聽到肯定的答案。

  在這種矛盾的心態下,在內侍茫然的惶恐中,在新晴純真不解的眼光注視下,他尷尬地漲紅臉。他太莽撞了,只是個故事而已,卻讓他失去理智。他勉強咧開唇角,語氣淡漠地道:「這個故事簡直是荒謬極了,根本是鬼話連篇。

  「是嗎?」新晴的眼中露出一抹同情,「我倒不這麼認為,古往今來,多少帝王仗著自己的權勢,強佔臣的妻子。我想寫出這篇故事的文人,不過是借著這神話般的結局,來表達出內心的憤懣罷了。因為,平凡而渺小的百姓,根本沒有力量對抗帝王,只能任人欺凌罷了。韓朋和貞夫雖然得以殉死,但他們心中的幽恨若不能借著宋王的人頭落地,又如何平復?像昔日的息候和他的夫人姚氏雙雙殉情,也只落得此恨綿綿不絕的感歎罷了。」

  「朕並沒有……」皇帝心虛的想反駁,但新晴卻不予理會。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真愛不可能屈服在強權之下,總能找到空隙鑽出來,宣洩這份情意。不管宋王如何做,還是分不開韓朋和貞夫,他對貞夫再好,她心裡還是只有韓朋;他縱然能得到貞夫的人,卻是永遠得不到她的心。」

  「你……別說了!」皇帝氣餒的道。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纏綿的情意,無極的相思,就算不能宣洩於口,堆積在心底只會醞釀更深濃的感情。感情就像風一樣自由,無法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就算你用圍堵的方式,風還是能鑽入隙縫滲透進來。我想以皇上的智慧,應該不難參悟。」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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