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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唐劭傑之所以讓門敞開,一來是男女有別,關上門戶便成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與禮不合,是為了保護她的名聲。二來若有人潛入附近,他們可隨時發現,不怕被人竊聽到談話,也是為了她好,畢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的人是她。

  從這件小事便可看出來,唐劭傑是個心思縝密、細心體貼、恪守禮儀的君子,他對她可說是事事關心在意,倒是她──脾氣來時,便不客氣地大發公主脾氣,對他頤指氣使,他卻始終容忍,待她溫柔。

  看來,是她有負於他。可是這個負要怎麼講?她又沒要他容忍什麼,是他自找的呀。他找她說話,惹她生氣,她才對他不客氣。她沒錯!

  但為什麼心中對他有歉意?

  心情登時像被弄亂的線團般零亂,不敢響應他眼中的熱意,她急忙起身道:「我去找雷大哥借傘給你。」

  「這會兒雷掌櫃不是該睡了嗎?」他提醒她。

  「睡了也得吵醒。這雨怕要下一整夜……」

  「你這時候出去,一定會淋濕。」

  「那也沒法子,難道你想冒著大雨回家?」她看向他,眼裡的期待令劭傑心情鬱悶。

  「我就不能留下來嗎?」

  「你……你……」她猛然睜大的眼睛裡寫滿防備,好象他打算留下來是件不可原諒的事。

  劭傑在她的瞪視下漲紅臉,就算他有所企圖,但絕不像她想的那樣不堪,有必要這麼防他嗎?

  不想她誤會,他忍住氣道:「我有事跟你說,至少得等我把話說完,再趕我。」

  「我沒有趕你去淋雨的意思。」她為自己辯解,隨即心情忐忑,「你想跟我說什麼?」

  想對她說的事可多了,然而千言萬語,不曉得該從何說起。劭傑怔然地望著她,那潔白細潤的頰膚正浮著一層薄暈,使她看起來美豔無比,心臟不由得在他鼓脹的胸房裡越跳越快。

  「你幹嘛不講話,一直看著我?」被他看得不自在,續日感到頸背寒毛豎起。

  「咳咳……」吞咽著口水,沖下喉頭的灼熱,劭傑嗓音低啞地開口,「記得我們在滌心園裡的談話嗎?」

  難以言喻的失落自心湖泛起,續日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他說什麼,但絕不是這件事。但她沒讓失望的情緒表現出來,只是瞪著他道:「你還不死心!」

  「我不希望你誤會父親。」他開門見山就說。

  「誤會?」她嗤之以鼻,眼中充滿不以為。「我哪裡誤會了?」

  「我找表舅談過了。」他沉重地道,眼神充滿歉意地直視進她靈魂深處裡的脆弱。「事實就如你說的,外公為了一己之私……」

  「我早就告訴過你,是你自己不肯相信!」她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眼中充滿譏刺。

  「不是我不肯相信,而是外公在我心裡,一直是完美的。」他黯然解釋,眼神誠摯地希望能得到她的體諒。「換成是你,會相信自己所崇仰尊敬的長輩做出……這種事嗎?」

  從他的表情、聲音裡,續日可以體會到他的掙扎與悲痛。一個人得有多大的勇氣才能走出崇仰先人的感情,承認先人所犯的錯,向受害者致上歉意?

  單這點,她不得不佩服唐劭傑的敢做敢當,並油然同情起他來。

  世間大部分的事都能有所選擇,唯有親人是沒得選的。她不該將他外公犯的錯記在他賬上。

  「你知道我沒有誹謗你外公就好。過去的事,我無意再做計較,況且人已經死了……」

  「可是你心裡仍是怨恨父親……」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我不想提他。」她別開臉逃避,但仍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唐劭傑眼中的堅持,那形成一股沉重的壓迫感,令她坐立難安。

  「可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坐視你繼續怨恨他。」劭傑聲音裡的悲哀與歉意,鞭子般地鞭笞著她拒絕傾聽的決心。「父親是無辜的,完全被蒙在鼓裡,外公要表舅騙他沒有追到人。就像你說的,表舅將令堂安置在小客棧裡,外公為了女兒,逼迫令堂離開,父親一直不知道這件事,他不曉得你……」

  「跟我有什麼關係?你不要胡說八道!」她厲聲打斷他的話,眼中除了憤怒外,還有恐懼。

  「表舅都說了。當年令堂是懷了身孕來到石林關……」

  血液登時沖上腦門,續日全身一僵。

  她從來沒想過要介入得這麼深,當初只是心疼母親遭到拋棄、背叛的屈辱,才會借機到唐劭傑的包廂冷嘲熱諷地發洩一番,沒想到唐劭傑會追著她,將掩埋在時光沙塵裡的往事一層一層的剝露出來。

  這是她始料未及的結果,也是她不願面對的難堪,登時有種沖上前要唐劭傑閉嘴的衝動。可是另一方面,心裡仿佛有道全然矛盾的聲音在呐喊,如果事實就像唐劭傑說的那樣,唐慶齡不也同樣是名受害者!如果是這樣,她是不是可以因為他不是那麼壞的人,而原諒他對母親造成的傷害?

  「你就是當年令堂腹中的那名孩子吧?」

  駭然的死寂籠罩一室,續日宛若朝陽般豔麗的面容蒙上一層死灰的慘白,眼神一片空白,直到他的推論逐漸滲透進她心靈,形成一股海潮般巨大的怒氣在她心裡澎湃洶湧,瞬間爆發出來。

  「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響,唐劭傑被打得踉蹌,頭歪了去,臉上多一道鮮明的掌痕。他驚愕地瞪視著續日,由於這巴掌來得太突然,以至於他想都沒有想過要去閃避。

  「不准你亂講!」她的聲音似冰塊擲來,眼中充滿咄咄逼人的怨怒,唯有緊緊屈握的拳頭洩漏出她的驚恐和心虛。

  「我沒有亂講。」臉頰上的火熱很令人難受,但他沒有退縮,只是被她的憤怒搞胡塗了,「表舅親口告訴我,令堂……」

  另一掌揮過來,這次他有了準備,身手敏捷地閃開。

  沒打到人的續日怒不可遏,但她知道劭傑的武藝不凡,想再度打到他並不容易,於是站在原地,朝他怒吼:「我不准你再說了!你走,我不要再聽了!」

  「你是怎麼了?之前你執意定家父的罪,接著指控我外公當年威逼令堂離開石林關,如今我一一還原真相,你卻……」

  「我不想知道什麼真相了,你走!」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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