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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公主曾提到,有個人的義氣表現比起定國公或是當今皇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呀,敢情他拐彎抹角,跟她閒扯這麼多廢話,是為了這件事?

  續日美眸一轉,眼中閃爍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煞有介事地點頭附和,「沒錯。不過那是本宮見識淺薄,聽過芸芷的見解後,方明白此人不過是個負心背義、貪戀美色的人,根本沒資格與家父和皇上相提並論。」

  她連珠炮似的回答聽得劭傑句句剜心刺耳,雖然之前便猜疑到她的用心是在羞辱他,但證實之後,仍難免難堪,一張剛毅的俊臉不免漲得通紅,眼中積聚起怒氣來。

  「公主不覺得自己的話太過分嗎?」

  「咦?本宮不過是將芸芷的見解轉述,過分之說從何而來?」她撇得可清呢。

  「你!」面對那張無辜的笑顏,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反駁。

  「就算你認為芸芷的話過分,也不用生氣。她又沒罵你。她說的是那個拋棄未婚妻子,迎娶美貌的寡嫂的負心背義、貪戀美色的小人呀!跟你沒關係吧?」

  她不但說得挺樂的,還故意以一種探究的眼神質疑地望著他,像是在納悶他怎會替這種人說話似的。

  「事實不像你說的那樣!」他沉住氣道。

  「事實?」她譏誚地笑了出聲,聲音雖然甜美,聽起來卻格外刺耳。「你又知道什麼是事實了?」

  他一怔,五歲時的記憶早就湮滅在歲月裡,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渾噩。印象中只依稀記得娘親再嫁的那天很熱鬧,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外公向來嚴肅的臉也難得地露出笑容,還有滿眼都是大紅的色彩。

  這些就是他所知道的事實?

  「至少我在那裡。」在短暫的緘默後,他簡單地陳述。

  續日沒有立刻回答,那張原本燦似朝陽的臉龐瞬間被烏雲籠罩,顯得陰晦。

  她瞪視著他,那眼神仿佛在指責他是幫兇,令他難受得胃部疼痛了起來。

  「雖然那時候我只有五歲,但家父絕不是那種負心背義、貪戀美色的人。」他急急地解釋。

  「本宮有說是令尊大人嗎?」她若無其事地收斂住眼裡的怨恨。

  「公主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本宮怎麼可能知道?」她別開臉。

  她分明是睜眼說瞎話,但劭傑不急著拆穿她。

  「臣斗膽請教公主,是從哪裡得知此事的?」

  「道聽途說囉。就像你那個好表弟隨便聽人家講的一樣。」

  這回答令劭傑心生狐疑,憶起人豪當日對定國公的諸多不敬言語,是因為這樣,她才遷怒唐家?

  說不過去。對葉智陽不敬的人是李人豪,她沖著來的卻是他父親呀。

  「既然是道聽途說,公主怎麼可以認定事實就是如此?豈不是犯了和人豪同樣的過錯,人云亦云。」

  「你說本宮人云亦云?」她柳眉倒豎,銳聲抽氣,鬱積在胸口的憤懣受到刺激而釋放,怒視著他叫道:「你告訴我,事實是什麼!那人沒有拋棄未婚妻,迎娶當年鎮守在石林關的曹大將軍那個貌美如花且守寡三年的女兒嗎?當他的未婚妻跋涉千里來到石林關,迎接她的不是那人與曹將軍女兒的婚禮嗎?你知道那種新娘不是我,成了棄婦的淒涼悲愴是什麼感覺嗎?當那位曹小姐在新房歡天喜地地等待新郎來疼惜時,那人的未婚妻卻傷心欲絕的被趕出石林關,流落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饑寒交迫。這些事實你都知道嗎?」

  「我……」她的每一句逼問都像落雷打向他,問得他啞口無言。

  「別告訴本宮,他拋棄未婚妻,不是為了美色,或攀附權貴,是為了兄弟義氣。因為這種話連芸芷都無法相信!」

  「你……你……怎會知道這麼多?」他又驚又疑。

  「我……」這次輪到她被問住了,滿滿的憤懣全梗在喉頭不上不下,她飛快別開臉,喉嚨的梗塞化成苦澀的鹽塊硬生生地吞下,深吸口氣,聲音低啞地回答:「不就是道聽途說,本宮剛才說過了。」

  「如果只是道聽途說,公主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如果只是道聽途說,公主又怎可憑藉著沒有根據的道聽途說誹謗家父?」

  「我……譭謗他?」她不敢置信地叫道,眼中再度燃上怒火,美麗的櫻唇抿得緊緊,瞪視他良久,方自嘲的揚起嘴角,冰冷的聲音如深夜裡砭骨的寒風沖出緊咬的牙關竄流進他耳裡,帶來一陣刀割般的痛楚,「你說得沒錯。本宮是不該只憑道聽途說就誹謗那人,但此事是道聽途說嗎?事情的真相恐怕要問他自己吧!」

  說完,葉續日餘怒未消地振了振衣袖,鵝黃色的身影迅如輕風般飄遠,留下他滿懷惆悵地注視著她消失的方向,任清冷的夜霧逐漸深濃地包圍過來,就像她留下來的疑雲層層累積上他心頭。

  ***

  從窗外看去,一彎勾狀新月偏了西,繁星點點閃爍在晴朗的天空,輝映著人間仍在燦耀的燈火。

  三更的更聲剛過,深夜裡的巷弄格外寂寥,劭傑卻可以想像出鬧市裡的繁華。

  從皇城回家的路上,朱雀大道上人車擁擠,西面的鬧市聚滿人潮,據說大年初一這晚,京城裡的百姓往往是徹夜未眠,許多人都是在外遊玩到天亮才會回家,熱鬧的情景跟位處北地的石林關直如天壤之別。

  石林關夜深深時,人們通常也睡昏昏。太陽一落山,家家關門閉戶,罕少在外逗留,平常時候如此,年節期間亦相差不多,哪像京裡的百姓還在熱鬧的街道上瘋似的玩鬧,非得挨到天亮才甘心回去。

  北方的冬夜就是冬夜,寒風寒磣入骨,唯有偎進溫暖的被褥裡方能度過,人們心裡想著的、嘴裡念著的,全是明日的溫飽。而在京城裡,富足的生活讓人想得更遠、更深,也招來更多的煩惱,思緒似風中的柳絮四散飛揚,被撩起波紋的心湖怎樣都平靜不下來,煩得他夜不能寐,心兒發慌發疼。

  「那只是道聽途說嗎?事情的真相恐怕要問他自己吧!」

  耳邊不時繚繞著朝陽公主尖銳的質疑,就算掩上耳朵,也無法將那道聲音排拒腦海。儘管他不相信父親是那種貪圖美色、為了權勢而拋棄未婚妻的男人,可是朝陽公主的每一句指控卻讓根深在他生命裡的信念逐漸動搖。

  畢竟,她有什麼理由如此誹謗他父親?又為何會對這件沉埋了十七年的往事知道得這麼清楚,憤慨得似是個被害者般地提出控訴?

  這些都讓他想不通,而要解開這些謎團,就只能如她所說的,去問父親了!

  想到這裡,劭傑一刻也無法待,快步走出房間,迎面吹來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冰冷,但還比不上在他胸坎裡刮著的風般寒。

  萬一朝陽公主是對的……

  他縮了縮脖子,不准自己往不堪處想下去,迅速離開居住的忘塵軒,朝父母住的東院走去。

  沿路上但聞風聲颯颯,冥冥夜色裡只有星月照路,燈火已熄,宅裡的人大都睡了吧!他來到東院,方覺得不妥。父母應該已就寢,難道能吵醒父親相詢嗎?

  為難中,劭傑的目光落向淒寂空曠的院落,雙親的寢居裡仍有昏暗的光線,應是娘親睡覺時的習慣,留一盞小燈照明。太晚了,不如明日……

  他慢下腳步,意外發現父親的書房窗戶透著光亮,心喜之下,快步來到書房門口,舉手敲擊門板。

  「爹,是我。可以進去嗎?」趁著勇氣消失前,他一鼓作氣地說完。

  「劭傑嗎?進來吧。」威嚴低沉的聲音響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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